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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帽子
  森鷗外在日本文壇的地位早已毋庸置疑,身為女兒的森茉莉自小耳濡目染下,倒也另創了屬於自己的文學天空。傳奇的不只是父親森鷗外的人生故事,而是兩代之間那種縈繞於心的深厚情感與永不可磨滅的眷戀信賴。

.作者:森茉莉
.譯者:吳季倫
.分類:文學
.出版社:野人文化
.出版日期:2013/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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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父親的帽子》

微慍

  我父親的頭很大,帽子比起一般人的來得扁平寬大,形狀格外獨特。我經常陪著父親上帽鋪買帽子。

  帽鋪掌櫃推薦的每一頂帽子,父親都戴不上。

  父親不高興地說:「把更高級的帽子拿出來給我瞧瞧!」起初,掌櫃聽不懂「更高級的帽子」是什麼意思,直到恍然大悟以後,總是露出了一抹心知肚明的笑意。可即便是他們從後面的倉房翻找出來的帽子,父親還是戴不上去。

  掌櫃們望著這顆罕見的大頭,強忍著別笑出來。父親身穿灰色單衣和服,腰間鬆垮地繫了淺茶色的博多絹織腰帶,拄著一支粗手杖,那模樣像極了披著浴袍的凱撒大帝,不僅樣貌奇特,其言行舉止也和普通人不大相同,使得掌櫃們實在弄不懂他是何方神聖,於是認定父親該是從鄉下來的大老粗吧!這些掌櫃們總是惹得父親滿肚子火,母親和家裡的人實在不懂他為何要發那麼大的脾氣。(父親時常為了一般人覺得無關緊要的小事勃然大怒。惹他生氣的對象多半是電車的車掌、精養軒飯店的侍應、車夫、店員等人。至於父親生氣的理由,則是他們把父親當成了鄉下的老頭,當父親以英文點菜時,他們滿臉的困惑不解。遇上這種情形,父親會立刻以字正腔圓的英文覆誦一次。有些時候,人力車夫還沒拉到目的地,父親便氣沖沖地下車,大步流星般地走掉了。)

  就這樣,我們總要跑上好幾家帽鋪,才終於買到了父親合用的帽子。

  直到現在,父親那頂既平又寬的帽子,仍鮮明如初地浮現我眼前,勾起我對父親的無盡的思念。父親過世以後,有一回,我彷彿又見到他那頂帽子了。外子有位朋友和父親有些相像,他的頭也和父親一般大,當我看到他脫下來擱放在一旁的帽子時,我立刻憶起了父親。那頂帽子同樣是鐵灰色的,也有同款的帽結。(我和兒子都十分尊敬那位先生。)

  自從我看過那頂帽子以後,我再也不曾見到父親的帽子了。

震怒

  我從小待在父親的身旁,在我眼中,父親是一個對學問和藝術擁有真摯的熱情,並熱中於深追窮究的人。我時常請教父親不懂的文字或假名用法,唯有這時候,我平素最喜歡的父親,似乎變得有些惹人討厭。

  我想,那是因為父親對於文字和假名用法,具有非比尋常的強烈執著,讓人覺得有些囉唆。那種囉唆來自於即便在他溫柔地教導我的時候,我也能隱隱感覺到他帶著怒意的執拗。父親忿怒的對象是「錯別字」和「錯誤的假名用法」這些隱形的敵人,連幼小的我都能感受到那股熊熊怒火的灼燙。

  「爸爸,我懂了嘛!」我不耐煩地說著,拿起書本準備走開,可父親趕忙攔下我,「哎,等等,還沒講完哪!」在我對父親的回憶中,此情此景留下了格外深刻的畫面。

  十七歲的時候,我和丈夫漫步在歐洲的街頭,在許多地方彷彿與「父親的執著」重逢了。比方當我站在柏林某家微暗的書店裡,見到席勒、歌德、斯特林堡(瑞典作家暨劇作家)等名字在書背上散發著霧金色的光芒時,我覺得「父親的執著」就在那裡。我可以感受到,父親渴望繼續鑽研學問的那股「執著」,正在昏暗的書架間流連不去。

  我年少的腦中,思索著父親的一生。

  我緬懷著父親因其熱情、因其激烈,落得孤獨寂寞的一生。那是當我在慕尼黑的城鎮裡,瞥見和家裡長出一樣的花朵(父親從德國攜回花的種籽,在家中的庭院裡種下)的時候;那是當我在市街一隅,看到與父親相貌神似的德國人之時。對父親的懷念,好似沁人的花香般拂過我的心頭,而當我與父親的執著相逢的剎那,卻又帶來了無比的憂傷。

  我最喜歡那個會為芝麻小事——比方買帽子——氣惱發火的父親;漸漸地,我也變得非常喜歡那個和教導假名用法時一樣,會怒意凜然地與人爭辯、為文駁斥的父親。

  在我眼中,父親宛如一頭在森林中豎起鬃毛、勇猛咆哮的獅子,而當我在父親肖像的雙眼裡看到那頭獅子的時候,總是重又意識到,我有多麼深愛著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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