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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山行
  西藏孫女央宗‧布勞恩出生於瑞士,卻在僧尼外婆的早晚藏文吟唱和糌粑的香氣中長大。成年後,她試圖寫下她從小聽到的家族故事:平靜無波的舊西藏時光、中國軍隊入侵、橫越喜馬拉雅山的驚險逃亡、艱苦的印度難民生活,以及母親與外婆如何抵達瑞士……。色彩鮮明的真實敘事之中,是一個時代、一個民族所共同經歷的淚水與漂泊。  


.作者:央宗.布勞恩
.譯者:林倩如
.分類:社會人文
.出版社:自由之丘
.出版日期:2014/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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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轉山行》

第一章 受困

  基於對中國軍隊的恐懼,流亡者只在天寒地凍的深夜裡行進。一片黑暗中,為他們指引道路的只有天上繁星,高山峻嶺的陰影如同一座座黑塔,矗立在幽暗的天際前。這支由十來個流亡者組成的隊伍,在西藏新年慶典前不久動身出發;與中國春節類似,西藏新年大約是在冬至後的第二次新月時。一般認為新年是最適合行動的時機,儘管屆時高山隘口積滿了雪,冰冷的風呼嘯而過,幾乎沒有一處乾燥的地方可以歇腳,但是至少這些積雪會在深夜時凍結起來,有時甚至連在白天也依然堅硬如石,比較利於行走。反倒是在溫暖的季節,登山者的每一步都會陷入深至膝蓋或肚臍,由積雪、冰川、水、淤泥和碎石混合而成的泥漿當中。此外,中國的邊境崗哨在冬天時,與其在刺骨寒風中巡邏,更喜歡窩在駐防的臨時軍營裡取暖。更不用說在春節這段對中國人來說最重要的國定假期中,這些中國士兵會把握時間慶祝、飲酒和玩牌,而非切實執行勤務。
  
  我的母親索南的心臟狂跳著,努力跟上大人們的步伐。她這時僅僅六歲。

  一九五九年冬天,與達賴喇嘛流亡國外同年,藏傳佛教始祖蓮花生大士的預言以一種令人驚恐的方式應驗了。流傳超過一千兩百年的古老預言是這麼說的:「當鐵鳥升空、鐵馬在地上奔馳,即是末法時代到來。藏人將像螞蟻般流散各地,佛教密法也將興盛弘傳全世界。」當「鐵鳥」──中國的飛機──飛越我的國家,而「鐵馬」──中國的火車──滿載軍隊,逼近邊境地帶,我的母親和外祖父母也被迫踏上了險惡的逃亡之路。

  中國人於一九五○年便已侵占了我們的土地,然而他們卻在幾年後才卸下他們最初偽善的面具,並開始有計畫地逮捕、拷問與監禁藏人,特別是佛教僧侶和王公貴族。我的外公外婆身分正是僧侶,因此他們當時的處境相當危急。他們的寺院受到中國士兵的武力侵略,就連寺廟下方的村莊也受到猛烈攻擊。中國人扯著貴族們的頭髮硬拖到廣場施加毆打,讓他們洗茅廁,摧毀他們的家園,破壞他們的神像並分發他們的土地。他們搶奪牲畜,辱罵尊貴的喇嘛並任意踐踏地方上歷史悠久的規章制度。中國人的野蠻行徑使得我的外婆昆桑汪莫和外公茨仁頓珠下定決心,帶著我的母親索南卓瑪和她四歲的妹妹逃到印度。他們計畫徒步翻越喜馬拉雅山,身上僅有少許金錢,對路途的艱辛毫無概念。  

  除了幾雙自製的牛皮鞋、幾張羊毛毯和一大袋糌粑,他們沒有任何其他的裝備,但卻堅定地相信這條達賴喇嘛走過的逃亡路線是他們唯一的存活機會。這份認知,是建立於他們堅若磐石的信仰之上,因為我的外公外婆完全不會說印度語,在整個印度次大陸不認識半個人,也完全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物在等著他們。他們只知道達賴喇嘛,那位他們一生中從未親眼見過的尊者,正住在那裡。

  我母親的鞋子全都不適合在冬季爬山。滑溜的皮製鞋底讓她踩在雪地上的每一步都打滑,踉蹌欲跌地每走幾公尺就可能不幸滑倒。冰雪從粗糙縫製的鞋縫逐漸滲入,使她為了代替襪子保暖而塞進鞋裡的乾草變得冰冷黏濕。她很想坐下大哭,但她必須集中所有的意志力,一步又一步地循著前面大人在雪地留下的腳印前進。千萬別落後,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她知道,那將是她生命的終點。

  但對索南來說,走路這件事變得愈來愈艱難。浸入鞋裡的水早已結成冰,她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彷彿正拖著粗重的冰塊走路。她妹妹的狀況比她好多了:這個將近四歲的小女孩雖然可以自己走路,卻怎麼也不可能跟上大夥的行進速度,因此大多數時間昆桑都背著她的小女兒走。為了保暖,她先用厚實的毛毯把小孩包裹起來,然後像背包般地綁在背上。小孩從未哭喊過。她時常在母親走路時將手伸出毛毯,撫摸著母親的頭,並在她的耳邊輕聲發出「耶啦喔」的聲音。這句話是工布語「噢!對不起」的意思。小孩彷彿正為自己成為母親的負擔而輕輕道歉。索南充滿渴望地仰望著母親背上那團溫暖的毛毯,她是多麼羨慕自己的小妹妹呀!

  在漫長的夜間步行後,一縷毫無喜樂的曙光再度升起,這群人在一塊凸起的石崖下找到了棲身之所。那是一個狹窄的洞穴,內部只有小孩直立的高度。儘管光禿冰冷的岩壁使得洞內嚴寒無比,他們仍然很高興可以暫時躲避寒風的吹襲和被發現的危險。我母親的雙腳這時已經完全麻痺了,她根本無法分辨這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冰雪和寒冷。昆桑小心翼翼地拔掉女兒小腳上結冰的皮革,它們幾乎已經看不出鞋子的形狀,只像是兩片破碎的綁腿。她更加小心地從索南發藍的腳底下除去半結冰半壓爛的稻草,接著把索南的雙腳放進她的溫暖衣服裡,緊貼著她胸前赤裸的肌膚。當時那雙冰凍的小腳,對我可憐的外婆來說該是多大的震撼啊,而對我的小母親來說卻是無法言喻的舒服愜意!從母親告訴我那些關於逃亡的故事中,我幾乎可以看到當年的小女孩栩栩如生地站在眼前。

  這短暫的休息時間是他們唯一容許的輕鬆時刻。沒有人敢生火,因此無法將雪融成可飲用的水,逃亡者的存糧也即將短缺,因為沒人預料到他們的逃亡旅程竟會長達數週。

  休息過後,熟悉的痛苦路途又再度開始。索南艱難地走過越來越厚的積雪和越來越冰冷的荒山野嶺之中,眼前看不到任何明顯的地標──連續好多天,她眼前除了冰雪和岩石外什麼都看不到。更糟的是,她可以感覺到天氣越來越冷,山風的呼嘯也越來越尖銳。這一小群人緩慢而持續地,朝冰寒刺骨的喜馬拉雅頂峰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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