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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河遺誌
  榮獲林榮三文學獎首獎、文化部藝術新秀的小說《廢河遺誌》,內容描述三段架空的北台史:荷據時代的林布蘭與其在台灣的弟子麥修斯;為了一探黃金秘密而來到台灣的福爾摩斯與華生;現代建築工地遭遇一場大水。作者耙梳水紋地理,藉小說寫出鮮快的奇幻佳作,並諷喻現代社會的諸多弊病,值得細讀。

.作者:楊慎絢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4/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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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廢河遺誌》

第一章 雙城浮影

一六五三年.阿姆斯特丹

  當北風越過土堤,夜色如急漲的潮水,迅速淹沒運河兩旁的磚紅樓房。接駁船點燃油燈,滿載貨品,駛離懸掛紅白藍旗幟的帆桅商船,緩緩划入蜿蜒的水道。岸邊商家開啟頂樓窗口,迎向靛藍濃染的暮空,沿著橫桿轉輪垂下繩索,勾吊貨物。門前街道圓桶堆疊,馬車奔馳;碼頭牆邊人影交錯,戴呢帽的老人手握簿册,比對封櫃的批號;頸纏布巾的壯漢站立梯岸,搖晃著火把,引導船隻停泊,逐批卸下標示VOC(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木箱。流動的船燈往返穿梭,灼黃的光點沿河照亮街景,將拱橋與人影投映在高聳的樓牆立面,黑影漸趨龐大,又轉瞬消失。

  林布蘭(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獨坐畫室的幽黯角落,在淡去的暮色中,捕捉最後一絲浮光的落點;一種視覺暫留,或是油彩的餘溫,畫作人物的眼睛在無框的黑暗中仍炯炯發亮,即使是垂眉沉思的亞里士多德,或是雙眼失明的荷馬(Aristotle contemplating a bust of Homer, 1653)。林布蘭起身點引火燭,仿扮畫中哲人,環視石膏胸像,觀看斜影,再秤取黃白的粉末,依據陰影的濃淡調配油彩的色差。

  這種以硫磺為配料,調製出溫熱發白的亮黃,只需最微弱的星光,就足以點燃整幅畫作。來自東方的硫磺,具有一種穿透感官的神奇魔力,如同胡椒豆蔻香料,飽和度濃烈於各類媒材的單方與加總;在遠方船燈閃爍的瞬間,甚至在闔眼之後,仍以強烈的對比蝕刻視神經。

一六五四年.台北

  吹動九月陽光的風,像是強弩彈出的箭,能夠趨走所有的雲;在澄澈得近乎透明的氣流中,遠山有如透鏡放大那般清晰,層峰立體相連,不沾一絲雲影,這是一年裡最適合測量繪圖的季節。麥修斯(Masius)攜帶量角規、十字桿,從河口的城堡出發,搭木舟溯行,在河流垂直轉東的地方下船,裝滿水壺,攀爬一座林葉茂密的山丘,到達山頂平坦的岩石,攤平圖紙,轉置羅盤,朝向西南方的山脈,在地圖上標示出最高點;因為接近秋分的這幾天,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就直接投射到那個峰頂,甚至遠早於河邊這座盛產硫磺的龐大火山(Touckenan)。

  四周山脈圍繞的是同一流域,管轄船隻進出的淡水圓堡(de Ronduit op Tamsuÿ)就位於出海口;麥修斯在草圖上畫出盆地裡四處漫遊的河川流徑,再循著亮綠閃爍的水波,找到諸多支流的近山源頭,參考記事摘要,逐一定位標注;冒煙的山頂(quelangs swaevel bergh)代表硫磺產地,以金字塔標示的基馬遜河(Kimazón)上游密藏金砂,而這座巨樹群聚的圓形山丘就命名為馬納特森林(Marnats bos)。支流之間是廣闊的泥炭地與沖積沙洲,仿若童年居住過的阿姆斯特丹;可是相隔多遠呢?

  船夫熟練的划槳,繞過圓錐形體的火山邊緣,天黑之前就可以回到淡水圓堡;但是,返鄉的航程,以及東西半球分隔的晝與夜,都是無法以沙漏測量的距離。在天色轉暗的這般時辰,船燈應已縱橫於阿姆斯特丹的水道;麥修斯仰望逐漸迫近的黝黑山影,對比著天際金黃燦爛的夕靄,突然遙想,那位素描的啟蒙老師仍在運河邊的暗室中作畫嗎?

一六五五年.阿姆斯特丹

  林布蘭列出財產清冊那一刻,已從內心交出最珍愛的收藏;古羅馬皇帝胸像、東印度提籃、貝殼與鹿角標本、鐵質與籐編盾牌、火槍與火藥筒、裝著礦石的中國木箱,以及拉斐爾與魯本斯的手繪。過去佩戴頭盔頸甲(Self-portrait, 1628)或絲絨羽帽(Self-portrait, 1632),攬鏡繪製自我畫像,但此刻鏡中人影只剩鬆垮的輪廓,林布蘭移動燭台,凝視眼角的皺摺與水波。自畫像與聖經體裁一樣,都是在處理歷史主題,然而最具震撼力的,還是在於對抗命運;當內在被掏空之後,有沒有可能創作出一幅沒有臉龐的自畫像?林布蘭褪下衣衫,淡描鏡中身影,選取黃橙作為肌理的色澤,調配朱紅襯托骨底,上肢懸空下肢倒掛,畫作像是被屠宰的公牛(Carcass of Beef, 1657)。

  如果油畫能以黑白光譜來透視,世人終會瞭解畫中環繞耶穌與十字架的光澤(Descent from the Cross, 1634),來自天賦自然的純金;林布蘭拋開畫筆,緩行暗室,反覆撫拭荷馬胸像的眼窩;鳥糞傷眼會讓人意外失明(Tobit and Anna with the Kid, 1626),但強壯如大力士參遜也遭剜挖眼珠(The Blinding of Samson, 1636)。面臨破產宣告的林布蘭暗嘆,創作的困境不在於靈感,是在於市場;於是再次選取「亞伯拉罕獻祭親子」(The Sacrifice of Abraham, 1655〔Etching and burin〕),蝕刻成銅版畫大量印刷。這些畫作在現世已失去計價的單位,只能成為未來靈魂的居所;就像掃羅(Saul)聆聽大衛演奏豎琴的曲目(David Playing the Harp for Saul, 1655-1660)、浮士德窗口的圓盤字母(Faust, 1652〔Etching and burin〕),或是伯沙撒盛宴牆上的預言(The Feast of Belshazzar: The Writing on the Wall, 1635);這些隱藏在畫作中的文字與圖像、人物與道具,就留給未來想像。

  林布蘭攜帶針筆畫具,走進運河底端的印刷工房,在銅版畫印製之前做最後的雕修。屋內四壁張掛成列的曬圖,內容呈現鄉野風景或聖經主題,還有一些航海圖樣,似乎來自遙遠的東方,有張地圖標名北回歸線之北,繪圖者署名麥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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