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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習
  以書寫代替課桌,以抒情代替針砭。教育是領略生活細節裡的美學,樹下閱讀,聽詩人讀詩,這才是張經宏心中美好的教育藍圖。寫作是推廣閱讀的方式,記憶則成了寫作靈感。十年教書點滴,沉澱更顯溫厚,微瑣小事細緻迷人。

.作者:張經宏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九歌出版
.出版日期:2014/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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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晚自習》

下午的茶課

  三十個學生依序走進這布置了五張茶桌、店面約十多坪的茶莊裡,一個一個找到位置,安靜坐下。

  茶莊開在學校後巷,老闆是多年好友,平日熟客進出,看主人燒水溫杯、注壺醒茶,窗簾外一排及人高的桂樹,篩入的幽光使茶器杯皿、碗中枝條橫斜的芙蓉、陶缽上的鐵壺透出安閒的氣息。飲者領略杯中風光之餘,對這空間的活潑流動賞心不已,話題無分雅俗,亦別有會心。

  常言茶中有韻有氣,飲茶者入喉之後生起如煙霞蒸蔚、海潮泛湧的聯翩異想,皆非困坐於窄隘之現實愁城者所能觸及。我由此推想,不知這與文學鑑賞所言之「品味」的底蘊,有否相通之處?這使人推撥世俗表層之繁瑣,沉潛至細膩深微的心思之流裡,似乎是所有與美相關的課程,該帶領學習者踏入其藩籬的重要質素。若無法領略這層,縱然講授再多精巧駁雜的理論技藝,都是撩亂心神的龐雜與徒然吧。

  於是我跟老闆請求,能不能讓學生來此一飲?一整個班喔。主人爽快應允,且於茶課當日,找來五個嫻熟茶道的事茶者,靜候於茶席後方,為學生一一注茶奉飲。學生們感受經營者的敬慎之心,很快沉靜下來,凝神默坐。

  主人請事茶者依序沏大葉綠茶、東方美人、水仙、普洱,由清醇而濃冽,分別講解茶種特色,再讓學生以眼鼻喉舌觀茶湯之色、聞杯底之香、飲其滋味、感其氣韻之變化,飲者各自專注心思,靜觀事茶者分杯送茶,細細體會杯中清醪入喉,此飲與前飲之分別如何,入於心田的滋味又是如何。清香或芳潤、輕盈與澀重,唯飲茶人自知。

  且於飲茶之前,杯器端於掌中的光影流轉,欲飲未飲之間的意想覺受,這些微光浮沉的心念,或許推了此中神思敏銳的孩子一把,幫他們開了某扇門,「唔,真有那個世界啊。」一腳便踏入了此生未見的天地。

  而班級裡若多了幾個引子發酵,縱然他們不喝茶了,然帶著活潑的心思去讀書、玩社團,讓這批嚐過甜頭的孩子,有事沒事觸動那些心裡還沒有過的,彼此濡沫相染,也許時間一到,又多了幾個:「喔,原來你想跟我說的東西,是這個啊。」

  之後整個班能長成什麼樣子呢?這些使人心神芬芳的意想,會不會天真了些?

  主人另找來胡琴老師,隨飲茶之變化搭以〈二泉映月〉、〈賽馬〉諸曲,可謂極眼耳鼻舌之娛,信可樂也。

  末了主人問飲茶之感受,一學生說:「大葉綠茶有出水芙蓉之姿,像情竇初開之少女;東方美人芳馥之極處,有胭脂華豔之味。」

  茶課歷兩小時結束。隔周學生回饋,皆言那體驗頗殊妙,然平心而論,一次茶課能變化多少氣質,長養何種視野,實難驗其效用。也許日後學生心思煩亂時,憶及某年秋日下午,眾人同在一處微香搖盪的空間裡,神氣清朗地安坐兩堂課,然後覷見了那個心靜湖平的體會,曾經來過他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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