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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週好書讀
  浮光
2014開卷好書獎‧年度好書‧中文創作
  推薦理由:本土生態文學名家的攝影書寫,時而帶著感性細述自己透過鏡頭觀察世界的種種省思,時而充滿知性,帶入攝影史、攝影思考、乃及更廣大世界課題的吉光片羽。文字風格醇厚雋永,尤其偶而涉及個人過往回憶之處,更為深刻動人。(朱偉誠)
               ——轉載自《中國時報‧開卷》


.作者:吳明益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14/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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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浮光》

美麗世

  偶爾會有學生在進我研究室時,問起那張照片的來歷。

  我得把時間撥轉到跟他們相同年紀的時光,那時候我是那麼地著迷於偽裝孤獨與自由的漫步旅行,並且著迷於「看見」這件事。我會搭著平快車到遠方就只是坐在月台上數小時,只是看著不同人上下火車;或者從一個小站沿著鐵軌旁的小路走到另一個小站。又或者在城市、小鎮裡,專走迷宮般、不知道通往何處的小徑,試著盡可能完全避開大路,彷彿那裡有老虎。彼時陪伴我的就只是一台相機。

  當時我的相簿裡頭有不少照片,裡頭的風景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再去的地方,比方說彌陀。即使台灣這麼小的一座島嶼,也存在著像彌陀這樣一個看起來在情感上渺小的、似乎不會被世界懷念的地方,小鎮的時鐘已經停了,也沒有人替它再上緊發條。

  事實上我對彌陀的印象已經幾乎完全消逝了,只剩下那幾張照片。那是個天色明亮的午後,我閒晃走到一間正在搬演布袋戲的小廟前面(是什麼廟也忘了),戲的「外台」實在寒酸,就是一台發財車,側面放了一面布景,演出的師傅只有兩個人,武場則是以放錄音帶代替。布袋戲的布景上頭寫著「陳金龍木偶劇團」,並且有「彌陀」二字,顯示出它的在地身分。

  小發財車前的觀眾只有三個小學生大小的孩子,兩男一女。小女生跟其中那個胖胖的小男孩完全沒在看布袋戲,他們對我和我手上的相機比較好奇,發現我以後就靠過來跟我說話,不再看戲了。唯一仍面對戲台的小男生則故意忽視我,背著手,站在路邊的花台上。我把相機借給胖男孩跟小女孩,他們把頭湊到觀景窗上,露出驚奇的表情,問我能不能給他們「按一下」。

  必然聽到我們對話的小男孩,仍然背著手,偶爾把頭偏過來,用眼角餘光偷看我們。而當我把相機對準他時,他就故意轉過頭去,賭氣似地繼續忽略友伴和我的相機。我拍了小女孩和胖男孩和布袋戲車的照片,也拍了假裝看戲的小男孩的背影,並且給小女孩和胖男孩各按了一次快門:他們都選擇拍別過頭去的同伴。

  我並不清楚這幾張照片對我的意義,也不曉得對它們的情感標識從何而來,直到有一次,幾位來我研究室談話的學生,看到那張照片,聊起她們是多麼喜歡布袋戲。只是此時電視上流行的,已是被稱為「霹靂布袋戲」的「大仙尪仔」,聲光效果遠超過「金光戲」時代了,而布袋戲的表演也多半脫離了野台,或許可以稱為電影化的布袋戲時代吧。我曾勉強看了幾集,始終沒有辦法進入那樣的世界裡。曾經是布袋戲迷的我,被「新的布袋戲」拒絕了。

  也許拒絕進入的是我。我偶爾會試著回想,那天「陳金龍木偶劇團」,演的是什麼戲碼?是正本戲、古冊戲、還是劍俠戲?卻連一點點細節都想不起來。那已經變成一把被釣起來的鬼頭刀,偶爾還會生猛地跳個幾下,迷人的色彩卻已然褪去。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對這麼多年來都沒有產生過好奇的「陳金龍木偶劇團」產生了好奇,於是使用了過往的學術訓練模式,開始蒐尋布袋戲的資料,看是否能找到「陳金龍木偶劇團」。終於讓我在一本《八十八年傳統藝術研討會論文集》裡,發現了一篇石光生教授寫的,題為〈高雄地區掌中戲團生態演變初探〉的文章。裡頭的附錄登載了,成立在一九五○年,原名「金洲園」的陳金龍劇團。團長陳金龍還有一個弟弟叫陳金雄,他的劇團則稱為「如真園」。

  石教授同時比對了一九六○年的官方記錄,發現當時高雄縣登錄的三十個掌中戲團,僅有七團仍持續演出,多數老戲團皆已歇業、改行、更名,或遷移了。因此在一九九○年代還看到陳金龍布袋戲演出的我,很可能是這個劇團最後一代的野台觀眾。更讓我覺得興奮的是,陳金龍的師承是洪文選。洪文選對台灣多數的掌中戲迷來說就不陌生了,他是台灣掌中戲的一代宗師,「五洲文化園」的創始人。陳金龍在掌中戲最盛的時代組團,他還曾經演出過「內台戲」(即是舞台設在電影院、電視攝影棚裡的演出)。「五洲」曾經是撫慰了無數台灣底層觀眾的,那麼重要的戲團,但現在記得的人卻不多了。

  據「如真園」的團主陳金雄表示,他自己早期都演古戲(即傳統的故事),樂團最多時曾達九人。古戲後來慢慢被戲偶會翻滾、故事緊湊的劍俠戲所取代,樂團也變成使用唱片來伴奏。到最後劍俠戲也開始不受歡迎了,師傅幾乎都改搬演「金光戲」,劇團只剩一些酬神野台的演出機會。

  突然間,我明白了這張在那個無所事事時光按下快門的照片對我的意義。那一年還年輕的我和那三個孩子,看了一場洪文選最優秀的傳人之一的陳金龍師傅,幾近沉入暮色的掌中戲。儘管那戲的口白、技巧、故事,無一留存在記憶裡。但那張照片不只是一個畫面,而是一個伏筆,它為了多年後呼喚我在尋找陳金龍布袋戲團過程中,幸運尋回記憶失物的溫暖而存在,我為人生有這麼一段插曲,而且留下這麼一張線索,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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