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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影
  作家孫梓評身兼詩人、散文家,早期甚至以小說家身分為人熟知,其文字柔軟詩意,時而微甜卻不膩。此次推出睽違十年的散文集《知影》,細心摘拾生活中所有吉光片羽的靈動時刻,詩般的意象處處閃現,篇篇都耐一讀再讀,反覆玩味,讓人恍然領悟,人生的苦澀與甜美,原是缺一不可,相互輝映。

.作者:孫梓評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九歌出版
.出版日期:2015/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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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知影》
  
冰箱裡的獅子

  向來是個盲目之人。當甜甜圈專賣店跨海前來,以一隻俏皮黃獅子做為魅惑人心的形像公仔,它頂著一圈蜜糖波提,對我傻氣咧嘴笑,我就沒有例外地淪陷了。

  像個心智未熟成的孩子,望著朋友從日本捎回的戰利品,臉上戴著和氣微笑,心裡卻直呼:好想要喔……面對欲望的產生,沒有別的法子,唯有讓它全面占領我的每一寸身體;然而腦子又動得特別快,聽說哪個朋友要前往東京,便深情相託:一定要幫我帶回來啊……朋友慨然應允。踏破了布鞋,發現形象公仔已是「上個世紀的蜂蜜」,下架了。

  偏偏,盲目之人對於已逝不返的事物,特別執迷。從此,它不再只是個公仔,既然已停產,直接歸到「夢幻逸品」一類。得不到的都特別重要,所謂遺憾就是等待填補的一個洞,在時間中慢慢擴張。

  也曾經在某詭異手機行看見它委屈地在透明櫃中微笑(但售價莫名地高);也曾經豔羨地瞥見同事桌上有廠商相贈的小型公仔(終究是他人的幸福)。直到那一天,我因為聽聞新款Sonny Angel上市,前往東區尋寶,在獲得茄子頭天使的同時,亦看見它,就好端端地,在收銀台下方等我。

  波提獅終於抵達我手中。

  是個陽光燦爛的午後,走在東區巷弄裡,將獅子擺在住家門口綠叢間,就拍起照來了。嗯,果然是隻人見人愛的獅子,擺在路間的黃線,擺在逆光的矮牆,擺在微涼的世界,它總是咧著嘴,頭大身小、昂然站立著,面對所有不悅、誠實、挑釁。它頂著的那圈蜜糖波提設計成可吹奏的哨子,小小身子後端,還有尾巴輕揚。

  冰箱裡有幾隻公仔,是Gary Baseman的「Fire Water Bunny」,它們就像天兵天將一樣,守護我寥寥無幾的食物(多半是酒品、果醬或飲料),冰箱內還有朋友手製薑餅人小偶,因為與土雞蛋色相近,遂派它去管蛋。

  波提獅大駕光臨之後,眼看著房內幾個山頭都各有重要的伙伴據守了,空盪如太空艙的冰箱未嘗不是個好的歸屬?

  上回父親造訪我的住處,一個不小心曾經在打開冰箱時,被那四尊手持火水的兔人兒驚笑出聲。這一次波提獅在冰箱裡笑臉迎人,旁邊且佐以超商購得的千疋屋桃酒兩瓶──父親又即將來訪,或許這一次他會聽見波提獅新鮮冷藏的哨音之歌。

1992

  臨別的夜,男孩女孩圍一圈小小的圓,小武唱起萬芳〈微笑的星〉。為什麼喜歡這首歌呢我沒問過他,但南下火車上,我的隨身聽錄有小武的聲音,反覆聽。反覆濕了眼睛。那原該只是兩、三天暑熱的日子,營隊裡聚集了太多體質相近者,我於是獲贈大量燃燒,像一張自以為受潮但其實沒有的紙,回過神時,身體已是灰燙。那一夜,我是否和小武窩在同一張床上,聊啊聊的直到天亮?

  明星一樣的小武,說話專注凝視對方,鬈髮,眼鏡,酒渦,穿起略嫌土氣的藍制服仍然奪走眾人目光。因為小武,我才知道萬芳,隨即愛上她帶著一點點危險走索感覺的嗓音,唱起同一張專輯裡的〈半袖〉格外牽情。大概也因為整首〈半袖〉就唱一個離別場景——

  那時的離別,比較具體。跟一個人說了再見,除了電話,就只能寫信。我住宿,不便電話。努力寫信。週末返家,父親桌上有一疊我的信,我先看寄件地址,一封封揀擇,望見那不臨海的小城捎來的一封,是小武細細、飄逸的字,心突然凝住,躲進房間,拿刀片將信封整齊裁開,捏出薄薄的信紙,一字一句讀起來。讀完再讀一遍。然後護身符般藏在書包。小武知道我曾經如此倚賴那些字嗎?當我一個人走路,發呆,等公車,追蹤空氣中特屬於秋天的大葉山欖氣味,想像小武在另一個空間,正做著什麼呢?便不自覺哼起萬芳。

  小武是霧裡的少年。我將信投到霧裡,等遠方兌回一些煙火。幾度更換住址,小武的信沒斷。後來我們在同一座城求學,仍維持寫信。反倒是見了面,羞澀,遲疑。心裡那些游動的魚群,缺乏合宜的出口。明星一樣的小武總是知道的,他輕輕笑起來,霧是沒有裂痕的。

  我們是怎樣丟失彼此的?地震在島身上畫出傷口,小武隻身前往部落參與重建工作,隔著一座山脈,偶爾還能交換近況:當他肩負大背包佇立我眼前,話語眼神誠懇,笑靨甜度仍然,儘管早有更多啟蒙在他的身上交互作用……我發覺自己的貧窮,口袋裡掏出幾件小事報告,小武漾起酒窩:「我知道這些,你書上都有寫呀。」

  原來小武讀我。是否,曾讀出我的破綻?

  深夜想起小武,翻箱倒櫃找信。其中一封夾著雨聲,小武毅然決定從霧中走出,遞來問候與我不曾問的答案。那封信曾是腦中的巨大閃電。忽然就好多年過去了。萬芳或許再也不曾唱過〈微笑的星〉,那張專輯翻唱多首今井美樹的歌,和她現今所要的音樂狀況,很不一樣了吧。那麼,小武還唱嗎?

  唱完〈微笑的星〉,小武會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我將獨自搭上南下列車,若有誰趴在雲的破口俯看,或會看見:火車像一條溶入黑夜的線,1992年的我,倚在開敞的車門,目送天空漸遠。汽油燃燒氣味混合南方魚塭泛起的潮氣,還有入夜後草的呼息。我的身體傾斜,火車轉了個彎,有些什麼,從此被留在那看不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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