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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袒露的心
  本書是最卓越小說家最極致的家族書寫,平路以《袒露的心》書寫自己錯置的、充滿隱情的身世。行過種種艱難而曲折的書寫之路,此書得以出版,顯得分外珍貴。透過如推理般的筆法,打開禁錮的黑盒子,分別對陌生卻又親密的父母的進行細描,從誤解、糾結、撥雲見日到釋然,行過年少叛逆、逃家、結婚、生兒育女、為父母送終、尋找生母這段不平坦的路⋯⋯成就這部至情之書與深情之書。

.作者:平路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17/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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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袒露的心》

序曲

  接下去,父親過世後的日子,當時隨手記下一些,你盡量保留文字的原貌。它直接、它狂暴,某個意義上,象徵你生命原初的錯亂。

  二○○六年五月,那天早上,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對於你,那是人生出現轉折的一天,在記憶中始終那麼清晰。周遭的事物也一起……經由瞬間急凍而永遠保鮮。

  譬如當年,「九一一」事件在紐約市發生,無論正在世界哪一處,圍繞著那個時間點,眼見螢幕上的雙塔塌下來,周遭的事便也一併封存在記憶中。多年後總能夠回憶,摩天樓碎裂的同時,那一刻自己在哪裡,手邊原本正做些什麼。就好像數位攝影按下快門,從此可以拉近拉遠,模糊的變得清晰,現出背景裡的大小顆粒,包括原來被眼睛忽略的細節。

  那一天,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日。你記得和暖的風拂在臉上,陽台上一張小圓桌,桌上鋪著藍染桌布,你與母親肩並肩吃早餐。天空沒有雲,並沒有任何跡象,你即將知道身世的事。

  圍繞著說出真相的那張桌子,人生出現了重大的轉折,你從此可以拉近拉遠,隨時回溯周遭的一切。

  當時,父親走了一年又兩個月,骨灰擱在台北的「慈恩園」。父親過世後,你把母親接到工作地點的香港。面海的小公寓裡,母親漸漸在適應新的環境,適應她暮年失偶的日子。

  至於你,也在適應與母親同住的生活。之前,三個人相處以父親為中心。現在父親走了,寡母成為你新的人生責任,你告訴自己,這是必須扛在身上的責任。

  你聽人說,喪偶後是死亡率超高的時刻,這讓你異常擔心。你告訴自己,已經輸了一場,不小心就會連輸兩場。

  母親睡下之後,你照例再去看看,每次摸黑進母親臥房,你都會不自覺屏住呼吸。暗影裡看不清,你想著,會不會床上沒有躺著人?你回想起父親生前去探視,碰上父親正在熟睡,父親的呼吸很重,他喉頭的各種聲響卻也讓你放心。這一刻在床上,毛巾被中裹著母親,小小的身軀悄無聲息。你總神經質地憂慮,這一年消瘦很多的母親,會不會步父親的後塵消失不見?

  盼望母親豐潤起來,至少也要回復到父親生前她的體重,正是那段時間你的目標。對你這種人,一向就是設下目標,再朝設定的目標去努力。自從與母親同住,你記熟了許多她生活的細節,多數是原先就知道的,譬如,喝湯時母親一定撒胡椒,辣辣地浮了一層,原味都遮蓋掉也沒關係。又譬如,泡澡後在胸背撲一些粉,指定要「嬌生牌嬰兒痱子粉」,母親覺得那個品牌清涼。

  日子在適應當中。之前你一個人住,多出一個人,首先需要適應的是音量。公寓小,兩間臥室牆對牆,多年來老夫妻相處的習慣吧,母親身體有任何動靜都要解釋一遍,咳嗽、打嗝、胃脹氣,她一定花點時間告訴你,描述得非常仔細。她又喜歡哼哼唱唱,睡前泡在浴缸裡,周璇的幾支老歌反覆地唱。你原本慣用週末的時間寫稿,母親搬進來後,隔牆傳來的常是〈月圓花好〉或是〈鳳凰于飛〉,你告訴自己,稿約暫停就是了。

  擔心母親失去老伴後孤單,你盡量找出時間來陪她。不加班的星期六,你一早去北角的傳統街市,拎著蚌蛤、活跳蝦、血水直冒的魚頭,搭小巴回到居住的赤柱。當時請來一位照顧母親的幫手阿蒂,你依著直覺,教來自印尼的阿蒂用蔥薑,烹煮出適合母親的口味。

  母親覺得吃海產有益身體,每天飯桌上一定有魚。母親反覆說她小時候受寵的故事。「祖父母偏疼我,好的都留給我,惹其他孫輩在旁邊嘴饞」,「從小我就聽說,『吃魚尾,有人疼;吃魚頭,有人喜』」,你母親口裡說自己懂得吃魚,一邊把剔出的魚骨與魚刺在飯桌上堆疊成一小撮。

  母親最喜歡誇耀她自己好命。客人來到家裡,母親總是由顯赫的家世從頭說。母親提高聲音:「我這輩子啊,落地就交運。」她說剛生下來 ,算命瞎子已經紅紙上寫明了,那個時辰出生的孩子會光宗耀祖,而她本身也果然爭氣,讀書成績好,縣城第一個女大學生。大學畢業留做助教,認識了當時同是助教的你父親,結婚時系主任當介紹人,婚禮場面空前盛大。說起當年的風光事蹟,母親滿臉是笑,她要別人仔細聽著。

  母親好強,隨時告訴別人她比你強的地方。在客人面前,母親說她自己本應該讀中文系,中學老師在作文課給她的評語,她至今還會背。所以,只要她願意提筆寫,就會成為一位名作家。你母親指指旁邊的你,對客人說:「至少,比她寫得好。」

  你安靜地坐在那裡陪笑。從小,你習慣在母親跟前點頭稱是。

  母親愈來愈適應孀居的日子。其中一件事,你卻做得毫無成效。你原希望母親建立屬於她的社交圈,這目標始終沒有達成。父親在世的時日,母親出入跟著父親,多年來她沒什麼自己的朋友,到老了,結交新朋友益發不容易。坐在同輩的老婦人之間,母親總想要一個人主導所有話題。同樣的話重複說,告訴別人她命多麼好、從小多麼伶俐、多麼受長輩疼愛那一套,外人第一次聽了新鮮,再一次就頗覺無趣。你花不少心思,找出各種名目,請母親同輩的老太太來家裡,這一類聚會卻很難持續。有時候是在外面餐廳參加活動,餐後有卡拉OK的餘興,母親拿起麥克風,找不到配樂沒關係,一首一首老歌她不停清唱。下首曲子輪別人,母親立刻不耐煩,她撇撇嘴大聲說:「現在的流行歌俗氣,聽了沒意思。」

  母親交朋友困難,你就挪多點時間陪母親。公寓大樓前的走道,你們來回散步。你向前,走小小的步,等著母親面對你跨出一小步;你鼓勵地望著她,等她跨出下一步。

  回想起來,伴母親在走道上慢慢挪移,那時候的你存著僥倖心理,你在等待一位老婦人的還魂過程。你望著母親撫摸她自己的手背,藤蔓一樣爬滿了墨綠色靜脈,她眼光裡有青春的追懷。

  出門時,你見到母親在鑲鏡子的電梯裡打量她自己。母親輕攏頭髮,掏出皮包裡的唇膏,搽上後抿抿嘴唇。進去餐廳,母親盯住別桌上的老婦人,她轉頭問你:「我們誰不顯年齡?哪一個看起來年輕?」預知答案的她,眼裡有一種勝利的光芒。

  母親想著容顏,你彷彿受到鼓舞。你帶母親逛街買衣裳,挑出一些套裝讓她試。你說:「旗袍老氣,穿起來像清朝人。」你拍拍手又說:「外套加長褲,換個新造型,馬上,年輕二十歲!」

  你心裡在打另一個主意,想的是母親照鏡子,鏡中的她若是另一番風貌,說不定,歲月倒流,少女的她有機會返轉回來。回到她婚前,回到她生命原初的那個女人,說不定,與你朝夕相處下去,她會開始從來沒機會開始的母性感情。

  那段父後的時日,你心裡存有一份不敢說的奢望。你默默想著如今到時候了,沒有父親夾在中間,她本該是可以對女兒……從心底生出憐惜的母親也說不定。

  那時刻,你完全不知道,等著你的還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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