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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遠的向日葵地
  李娟帶著老母親住在新疆阿勒泰的生活,透過《記一忘三二》看出她母親是位堅毅、逗趣的婦女,但新疆阿勒泰是一片貧瘠的土地。在《遙遠的向日葵地》以幽默輕快的筆觸,描述與母親、外婆、醜醜、賽虎一起發生的鮮活趣事,讓平凡的向日葵地,蔓開了截然不同的生機。



.作者:李娟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東美出版
.出版日期:2018/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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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遙遠的向日葵地》

擅於到來的人和擅於離別的人
  
  我最擅於離別,而我媽最擅於到來。
  
  她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總是伴隨著壞天氣和無數行李。
  
  她冒雪而來,背後背一個大包,左右肩膀各挎一個大包,雙手還各拎一只大包。像是一個被各種包劫持的人。
  
  一見面,顧不上別的,她先從所有包的綁架中拼命脫身。氣兒還沒喘勻,就催著我和她去拿剩下的東西。我跟著她走到樓下,看到單元門外還有兩倍之多的行李。
  
  我媽為我帶來的東西五花八門,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兩根長棍。
  
  準確地說,應該是兩棵小松樹的樹幹。筆直細長,粗的一端比網球略粗,細的一端比乒乓球略細。大約三米多長……
  
  難以想像她是怎麼把這兩根樹幹帶上班車的。
  
  要知道,在當時,所有的班車都不允許在車頂上裝貨了。
  
  放進下面的行李倉?也不可能。
  
  放到座椅中的過道裡?更不可能。
  
  況且她還倒了三趟車。
  
  總之這是千古之謎。
  
  她把這兩根樹幹掛在我的陽臺上方,然後……讓我晾衣服……
  
  她驕傲地說:「看!細吧?看!長吧?又長又細又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麼好的木頭!真是很少能見到這麼好的,又長又細又直!……」
  
  ──於是就給我帶到阿勒泰了。
  
  是的,她扛著這兩根三米長的樹幹及一大堆行李,倒了三趟車。
  
  沒有候車室,沒有火爐。她在省道線或國道線的路口等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守著她的行李站在茫茫風雪之中。
  
  不知車什麼時候來,也不知車會不會來。
  
  頭一天,她也在同一個路口等了半天,又冷又餓,最後卻被路過的老鄉告知班車壞了,要停運一天……但第二天她仍站在老地方等待,心懷一線希望。
  
  世界上最強烈的希望就是「一線希望」吧?
  
  後來車來了。司機在白茫茫天地間頂著無邊無際的風雪前行,突然看到前方路口的冰雪間有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據他的經驗,應該有三到五個人在那裡等車。
  
  可是走到近前,卻發現只有一個人和三到五個人的行李。
  
  總之,她不辭辛苦給我帶來了兩根樹幹。
  
  ──它們又長又直又勻稱,最難得的是,居然還那麼細。她覺得這麼好的東西完全能配得上城裡人,卻沒想到城裡人隨便牽根鐵絲就能晾衣服。
  
  後來我搬家了。那兩根木頭實在沒法帶走,便留給了房東。不知為什麼,當時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又過去了好幾年,搬了好幾次家,最後打算辭職。我媽說:「你要是離開阿勒泰的話,一定記得把我的木頭帶回來。」……直到那時,才突然間感到愧疚。
  
  我告訴她早就沒了。她傷心地說:「那麼好的木頭!那麼直,那麼長,關鍵是還那麼細!你怎麼捨得扔了!」
  
  卻絲毫不提當年把它們帶到阿勒泰的艱辛。
  
  那是二○○三年左右,我在阿勒泰上班,同時照料不能自理的外婆。工資六百塊,兩百塊錢交房租,兩百塊錢存到冬天交暖氣費,剩下兩百塊錢是生活費。也就是說,日子過得相當緊巴。
  
  我媽第一次來阿勒泰時,一進到我的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房間三十瓦的燈泡擰下來,統統換成她帶來的十五瓦的。
  
  第二件事是幫我滅蟑螂。
  
  那時我不敢殺生,後果便是整幢樓的鄰居都跟著遭殃。
  
  我媽燒了滿滿一壺開水,往暖氣片後面猛澆。黑壓壓的蟑螂爆炸一般四面逃竄,更多的被沸水沖得滿地都是。
  
  接下來的行程安排是逛街。
  
  鄉下人難得進一次城,她列了長長的清單。然而什麼都嫌貴。最後只買了些蔬菜。
  
  菜哪兒沒賣的?但是阿勒泰的菜比富蘊縣的便宜。
  
  還買了幾株帶根的花苗。
  
  天寒地凍的,她擔心中途倒車的時候花苗被凍壞,便將它們小心地塞進一個暖瓶裡,輕輕旋上蓋子。
  
  她每次來阿勒泰頂多呆一天。一天之內,她能幹完十天的事情。
  
  每次她走後,好像家裡撤走了一支部隊。
  
  走之前,她把她買的寶貝花慷慨地分了我一枝。
  
  我家沒有花盆,她拾回一隻塑膠油桶,剪開桶口,洗得乾乾淨淨。又不知從哪兒挖了點土,把花種進去,放在我的窗臺上。
  
  因為油桶是透明的,她擔心陽光直曬下土太燙了,對根不好,特意用我的一本書擋著。
  
  她走後,只有這盆花和花背後的那本書見證了她曾到來。
  
  是的,我最擅長離別。迄今為止,我圓滿完成過各種各樣的離別。
  
  我送我媽離開,在客運站幫她買票,又幫她把行李放進班車的行李廂,並上車幫她找到座位。
  
  最後的時間裡,我倆一時無話可說,一同等待發車時間的到來。
  
  那時,我突然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的另一場離別。舊時的傷心與無奈突然深刻湧上心頭。
  
  我好想開口提起那件事,我強烈渴望得知她當時的感受。
  
  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此時此刻,彼此間突然無比陌生,甚至微微尷尬。
  
  我又想,人是被時間磨損的嗎?……不是的。人是被各種各樣的離別磨損的。
  
  這時,車發動了。我趕緊下車,又繞到車窗下衝她揮手。
  
  就這樣,又一場離別圓滿結束了。
  
  最後的儀式是我目送這輛平凡的大巴車帶走她。
  
  然而,車剛駛出客運站就停了下來。高峰期堵車。
  
  最後的儀式遲遲不能結束。我一直看著這輛車。我好恨它的平凡。
  
  我看著它停了好久好久。有好幾次強烈渴望走上前去,走到我媽窗下,踮起腳敲打車窗,讓她看到我,然後和她再重新離別一次。
  
  但終於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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