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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大海知道
  崔永徽身兼《只有大海知道》的作者與導演,不僅交出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也獲得不錯的票房成績。書中記錄電影拍攝的心路歷程,包括六年來如何培養「素人演員」,讓蘭嶼人親自演出屬於他們的、最蘭嶼的電影。除了催淚的劇情以外,貫穿電影及書本的是一種對蘭嶼、他者的「尊重」精神。也為關心隔代教養、原住民文化的認識與推廣等,開創新的可能性。

.作者:崔永徽
.譯者:
.分類:藝術設計
.出版社:遠流出版
.出版日期:201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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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只有大海知道:蘭嶼觸動我的人、事、物》

熱情與責任─不敢長大的家駿

  二○一五年,《大海》電影的原型人物子矞老師有一天在臉書私訊敲我,傳了一張鍾家駿的背影照片給我看。我一看就覺得家駿怎麼好像哪裡怪怪的,而且,子矞老師為什麼是傳背影照給我呢?

  子矞老師說,這張是他偷拍的照片。為什麼要偷拍家駿?因為子矞發現他莫名暴瘦。原來,那幾天蘭嶼的幾所國小舉辦跨校聯合活動,椰油國小的子矞老師遇見蘭嶼國小的鍾家駿,子矞好幾個月沒見過家駿,他發現家駿瘦了一大圈,覺得非常奇怪,立刻開口詢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因為我要演電影啊!你不是叫我不可以太快長大?所以我都不敢吃飯。」家駿仍舊是一貫嘻嘻哈哈的態度。

  但子矞一聽愣住了,這才想起幾個月前在路上巧遇家駿,子矞曾經隨口提起:「電影本來今年要開拍的,可是導演說經費還不夠,只好再延到明年。所以你不要太快長大喔,導演很擔心你萬一太快長大,明年就拍不成了!」

  子矞完全沒想到自己隨口說說的玩笑話,家駿居然認真了起來,認真到不敢吃飯!原本就精瘦的男孩現在把自己餓得快皮包骨了……子矞感覺心疼又歉疚,自責那不假思索的玩笑話誤導了孩子,當下難過得幾乎紅了眼眶;他趕緊正色勸慰家駿一番,叮嚀他一定要正常吃飯,絕對不能再忍飢挨餓了。

  我在臺灣聽到這個故事也同樣覺得非常不忍心,又好笑又擔心他傷了自己的身體健康。家駿這個孩子,平常看起來嘻皮笑臉的,頑皮好動又瘋瘋顛顛,可其實上他的內心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從家駿的身上我常常覺得,孩子真的不能用他的表面行為或言語去評斷,而是需要觀察許多小地方的細節,然後再不帶批判地加以理解。就像有時候在戲劇營看到小朋友們頑皮歸頑皮,跟他好好溝通之後配合度卻很高,讓我看見他們體貼別人和明理的一面;我也才慢慢明白,大人常把「頑皮」和「不乖」直接劃上等號是很粗率的,它們其實根本就是兩回事。

  二○一六年,電影正式進入籌備期,不同職務的人員一一加入了劇組團隊,這些朋友平時都是在業界專門承接電影拍攝的,算是見多識廣、經驗豐富,這時就出現了一些不同的意見,例如有人會擔心家駿能否勝任劇本中小男主角的角色。

  因為一般的思路通常是──素人演員最好就是「演自己」──亦即演出和自己特質相近的角色,但家駿的生活經驗和劇本中的小孩幾乎完全沒有相似重疊之處,個性也南猿北轍,這樣的孩子能夠想像劇中角色的感受、理解其遭遇和生命經驗嗎?另外一個原因是,他們看到前幾年戲劇營的習作拍攝中,家駿和其它小朋友的演出風格稍偏浮誇了些,但我們的電影表演是需要自然真實的,未來家駿在電影裡的演出會不會也顯得太油或太矯情呢?

  總而言之,他們看不到任何證據足以證明家駿可以做到。

  我完全理解夥伴們的擔憂,但是對於家駿我卻又自有看法;有種很細微的感覺我總是很難用語言形容出來。家駿年紀雖小,但內在卻有些很深的東西,類似一種情感的細膩度與感知能力,三年多來我看過那麼多孩子,加上戲劇營裡經歷過很多事情,我知道他真的不同於其它人,只是大部分人初識他,容易被他外在那種逗趣的個性給騙了。總之我的直覺很篤定,對家駿我仍然很有信心。

  至於過去戲劇營微電影的表演風格浮誇,那是為了勾起小朋友的興趣,讓他們覺得有趣、好玩。這掌舵的權力本來就在導演身上,只要我自己清楚現在該往哪個方向引導演員就好,倒不是家駿的問題。

  果然開拍後一兩天內,劇組夥伴們很快就被家駿說服了,大家都驚訝於他獨特的天賦。但我自己一點也不吃驚,因為這就是一直以來我所看見的鍾家駿,時候到了,他自然就會盡情揮灑、耀眼發光。

  因為家駿的緣故我也發現到,「興趣」二字真的不足以形容他的狀態。

  有時候,一個人說他對某件事有「興趣」,但那種「興趣」是建立在覺得有趣或某種美好的感覺之上,一旦遇到困難或挫折,覺得累得要命又不好玩了,馬上就會丟到一邊去,然後再重新尋找下一個有「興趣」的目標。

  這種「興趣」的替換折舊率是很快的。

  另外一個例子是顏子矞老師的真實人生。大學時代,他的生涯規劃是出國深造,未來直接移民並且擠身菁英階級;對於那時候的他來說,只要按表操課就保證前途似錦,成功的人生完全指日可待。但後來他跟著教會接觸到部落和原住民孩子,那些成功菁英大夢再也吸引不了他,大學還沒畢業,他已經立志要到部落裡當老師,和孩子們生活在一起;即使他的父母錯愕失望,他自己卻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很多人看子矞老師在蘭嶼執教,會流露出羡慕之情說他好像生活在天堂,但我總覺得這樣的羡慕之情好像有點詭異。所謂身在天堂,其實是需要放棄和放下許多東西的,子矞老師獻身於原住民教育,甚至決心一輩子留在離島當老師以至終老,我想絕不只是因為「好玩、有趣、這裡是天堂」這一類看起來很舒服的理由而已,更多的是出於意識到自己生而被賦予的天職和責任。這種「責任」意涵上有點近似一般所謂的使命感,但我比較不喜歡用「使命感」這個詞,總覺得道德意味太濃了點。「責任」更貼近於個體主觀的選擇,它不是做給別人看的,也不是為了符合某些看似高大的外在標準。

  回到二○一五年,這的確是整個過程中我最難熬的一年。《大海》雖然已經申請到文化部電影輔導金的補助,但距離預設的製片資金還是有一段不小的差距。我心裡的急,在於集資這件事已久卡住很久了,一直無法突破,主要問題還是因為電影沒有卡司、不夠商業化,所有我們找上的企業主或投資方,都覺得回收不易所以興趣缺缺。但是電影的拍攝也說了一年又一年了,還記得有一次我到椰油國小,阿杰就在樓梯上對我大喊著說:「老師,妳不是說要拍電影?我都已經快要國小畢業了吶!」看阿杰一臉懊惱失望的模樣,我只能一臉抱歉苦笑著無言以對。

  但在阿杰那次之後,我已經又拖了三年,蘭嶼的朋友們等待已久,而且孩子的長大是不等人的。然而若因為急躁而倉促行事,也只會讓一切更加危險,幾經掙扎之後,我決定聽從製片人陳保英的建議,耐住性子再多等一年,畢竟誰都不知道一年的時間會出現什麼新的契機,就再給自己一點時間努力看看吧,看看能否爭取到更多資源注入《大海》,讓電影的拍攝能夠有一個更穩健的基礎。

  對我來說這也同樣是一種責任,我選擇了它,就得承擔它帶給我的一切,雖然為錢奔波真的很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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