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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傑爾之蝶
  一但踏錯人生的叉路,是否就連得救的希望都是奢求?藤太在港邊經營破舊居酒屋「松」,渾渾噩噩度日。一個暑假夜晚,失聯多年的好友秋雄上門,將藤太初戀情人伊純的女兒芳純及伊純的死訊交付給藤太後便消失無蹤。芳純點亮了藤太陰暗的生活,也喚醒那個夏天裡,三人一起保護的秘密……


.作者:遠田潤子
.譯者:劉姿君
.分類:文學
.出版社:獨步文化
.出版日期:2018/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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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安傑爾之蝶》

  暖簾是父親那一代傳下來的,沾染了幾十年份的污漬。本來是藍底白字,如今白的部分怎麼看都是灰的,藍色的部分則說不上是茶還是綠的滷醬色。

  常客中,有人笑說居酒屋「松」乍看之下是拒絕生客的高規餐廳。藤太心想,還真是沒說錯。看到那幅暖簾,生客絕不會想進來。

  收了暖簾,拖著腳走向收銀台。說是收銀台,其實就只是個鎖壞了的手提錢箱。才短短幾步的距離,右膝卻發出擠壓磨擦的聲音。雨天特別難受。拿手杖是有幫助,但在狹小的店內反而難以行動。

  打開手提錢箱,數了營業額。三萬多一點。還可以。這時,入口的拉門打開了。

  「不好意思,我們今天已經打烊……」

  一個提著大波士頓包的男子站在入口。年紀大約四十開外,與藤太相仿。但,相似的便只有年紀,其餘的完全沒有任何交集。藤太身上是滿是焦痕油漬的T恤和膝蓋磨破的牛仔褲,男子則是光澤低調柔和的深藍色襯衫和米色長褲。藤太是一頭狗啃似的小平頭,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男子則宛如剛走出理髮店,鬢角和後頸髮際都平平整整。

  比起例舉鬍渣、手錶這些小地方的不同,還有更簡潔有力的形容。這兩人擺在一起,「上下」一詞足矣。男子是上,藤太是下。兩個字便說明了一切。
男子身旁有個小女孩。大約小學四、五年級吧。她穿著淺藍色無袖連身洋裝,一雙藍白條紋長筒襪。她肩上也背著一個大包包。

  這個時間竟然帶小孩出來,藤太這麼想,看了男子的臉倒抽一口氣。

  「藤太,好久不見啊。」

  男子雙眼微瞇,輕輕轉頭笑了。動作優雅而世故。那時候,他看來分外老成,都是這略顯厭世的笑容所致。

  「……秋雄?」

  「抱歉啊,這麼晚跑來。」

  穩重微笑著慢慢說話,一口極柔軟的大阪腔。這也和那時候一模一樣。一點也沒變。

  藤太趕緊把意識放在膝蓋的疼痛上。若不這麼做,就會想起那時候。不要想。想了只會增加酒的消耗量。不可以想。

  膝蓋不負期望,立刻給了他受到擠壓般的痛楚。藤太感謝這難伺候的膝蓋,一邊請兩人進店裡。低著頭,默默指了高腳凳。不知該做何表情,不知該說些什麼。

  七張並排的高腳凳都有或大或小的破損,沒有一張是完好的。秋雄熟練地抱起女孩,讓她坐在正中央的那張高腳凳上。自己則把波士頓包放在腳邊,半側著身坐下。

  「像狗啃的一樣。」秋雄看了藤太的頭微微一笑。

  「理髮器鏽了。」

  「買新的啊。剃起來很痛吧。」秋雄又露出舒暢的笑容。「你還是沒變,一口突兀的標準國語。」

  用不著任何人提醒,藤太不會不知道在大阪鄰近港口的老街區開一家髒兮兮的居酒屋,操一口標準國語有多格格不入。雖然曾被客人潑過酒,藤太也無意更改。

  女孩似乎才剛睡醒。只見她不時揉著眼睛,以茫然的神情環視店內。

  「要點什麼?」

  「我不是來當客人的。」秋雄有些為難地笑了。

  藤太默默繼續收拾。正打算清理烤爐時,秋雄對他說:

  「有沒有這孩子能喝的飲料?」

  女孩一臉不安地朝藤太看了一眼。當然不能給她酒。然而,「松」不提供可樂、果汁之類的飲料。烏龍茶幾天前就沒了,一直沒進貨。牛奶則是剛才被常客喝光了。藤太想了一會兒,拿蘇打水兌了燒酎用的濃縮檸檬汁。女孩像看什麼稀奇的東西般,一直盯著藤太的手邊瞧。

  「那我就不客氣了。」女孩行了一禮,銜起吸管。然而,下一秒,便露出「怎麼會這樣」的臉。「好酸!」

  藤太這才想到,那是燒酎用的濃縮檸檬汁,是無糖的。他連忙從冰箱裡取出果糖,放在女孩面前。女孩抬眼看著藤太,眼神懷疑。秋雄笑著打圓場:

  「加了果糖就會變甜了。不用怕。」

  女孩加了果糖,拿吸管仔細攪拌。然後,怯怯地銜在嘴裡。這次她就這樣喝了起來,藤太才鬆了一口氣。他從沒就近看過唸小學的小女生,不知如何對待。

  「店裡都沒變啊。」秋雄環視一圈。「一切都是原樣。真叫人懷念。」

  寬不到四公尺的店裡只有吧檯座位。處處破損的高腳凳,坐起來頂多就是勉強好過立飲吧。吧檯到處可見香菸的焦痕和杯底留下的水痕。牆上貼著原本是白色的塑膠布,但被油煙和香菸薰得怎麼看都是黃的。吧檯角落放著一台老收音機。想聽的客人會自行打開,不過夏天播放的大多是職棒晚場的現場轉播。

  「一切都是原樣。真叫人懷念。」秋雄又說了一次。

  這家店向來沒有裝飾。沒有花,甚至連神龕和招財貓都沒有。別說沒有這些,牆上連菜單都沒有。

  藤太沒有回答。如果秋雄還是以前的秋雄便不需要回答,若他不再是以前的秋雄也就不必回答了。於是,秋雄又笑了。

  這個人走進店裡之後笑了幾次呢。也不知那時候我一天皺眉的次數和他微笑的次數誰比較多。

  差點回想起過去,藤太連忙把意識放在膝蓋上。快啊,快發作。狠狠發作一場,讓我別想起過去。

  這時,秋雄突然一臉正色。

  「這孩子,是伊純的女兒。」

  膝蓋狠狠痛了一下。若在平常,這樣的痛足以令他呻吟。然而,這次卻一點用也沒有。

  伊純。

  要他聽到這個名字,他寧可被堆高機刺成人肉串。馬的!—--藤太暗罵不中用的膝蓋。

  他朝伊純的女兒看。剛才哈欠連連的女孩不知何時已趴下,看不見她的臉。她長得像伊純嗎?藤太試圖回想,卻只想起她被檸檬酸得歪掉的臉。如果像,會是哪裡像?眼睛嗎?頭髮嗎?還是靈活柔軟的身體?

  「可以給我一杯水嗎?」秋雄爽朗地要求。

  成功的朋友就眼前。所以這個人如願結婚了。

  「不喝酒?」

  「我開車來的。」

  藤太在秋雄面前放了一杯水,自己則是從水槽下方拿出一瓶滋布羅卡。每天打烊之後,藤太都會喝上一杯這個,就一杯。年輕時經常超過一杯,但最近幾乎都控制在一杯。然而,這個習慣也到昨天為止。從今晚起,八成是「喝上一瓶」吧。他深知這樣會有什麼後果。不是睡在發出惡臭的排水溝旁,就是睡在凳腳之間。一夜夜這樣過下去,遲早會手抖得連菜刀都握不住。

  秋雄看到酒瓶,頓時一凜。只見他一語不發,默默看著紅牛標籤,但忽然笑了。

  「原來你都喝這個?」

  「是啊。」

  聽到藤太的回答,秋雄又笑了。這回是揚聲愉快地笑了。藤太不禁看著他。結果,突然間,秋雄收起笑容一臉正色。然後,手仍拿著杯子便淡然說:

  「伊純死了。」

  藤太一時之間感到莫名其妙,只是呆呆看著秋雄的臉。花了好長的時間才理解「死了」這兩個字的意思。那段期間,秋雄一直面無表情地回視藤太。

  「⋯⋯死了?」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兩個字。

  「是啊。很久以前就死了。」

  膝蓋脫力。藤太抓住吧檯死命撐住就要虛脫崩潰的身體。伊純死了。死了。已經不在了。不在這世上任何一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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