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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之河
許多的昨日涓滴可以匯成記憶的長河,作家李黎1948年在南京出生,1949年來台,算是「外省人」,她的散文新作《昨日之河》從這樣的觀點敘述她成長的經驗與故事,也反映出台灣在民國四十年到六十年那個年代的發展歷史,可說是台灣近代史側面縮影,好似作家龍應台的《大江大海1949》個人版,卻更細緻幽微。

此書帶領讀者回顧台灣過往的點點滴滴,例如早年反共戒嚴時代,許多有戰爭氣息的民間活動,節日遊行隊伍在雄壯的鑼鼓和軍樂聲中,有軍人、百姓與學生,還有振奮人心的布條和口號,更有那時愛看的國片和港片以及愛聽的台灣老歌,描繪出所謂外省族群來台的生活,在物質貧乏年代仍堅持優雅從容,展現溫文風範。

作者文筆流暢細膩,字裡行間可見從小我寫大時代的明顯企圖心,以及對自己身世的追溯。她長大赴美留學後才知自己是養女,但也對養父母有更深的親情,直到政府開放大陸探親,她才返回江蘇家鄉與親生父母及兄姊重聚,寫出個人身世流離正是大時代象徵性的縮影,顯示個人無法抵擋時代的洪流。

個人生命歷程讓作者想寫一個回家的故事,故鄉在她筆下有好幾重意義。長年旅居美國,台灣與大陸都是故鄉,文字帶她回家,回到來台第一個家──高雄鳳山,母親九十歲時回上海定居,漂泊半生終返鄉,如今雖已逝,母親卻是永恆的家。全書以回家的意象貫穿,令人閱讀時融入更多寬容與理解,加深大家對台灣凝聚不同族群在同一塊土地上的情感,令人更有根在台灣的感覺。


.作者:李黎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11/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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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任意門

爸爸喜歡書法,自己也寫得一手漂亮的字,所以家中掛的字比畫多。鳳山家中客廳掛的是一幅清人吳熙載的對聯:「春花落地閑公案/野鳥啼枝小辯才」,是少數幾幅來台時隨身帶出來的家傳墨寶。我小時當然不解其意,更不知欣賞字的好處;上下題款是些甚麼人毫無概念,想來總不外是題贈給我的曾祖或高祖的 - 那輩人除了本名之外字號太多,很難弄得清。

至於我那位為「和煦堂」題匾額的五代高祖鮑源深,傳裡說他「善書法,喜詩文」,爸爸也帶出來了一幅他寫的對聯,字體跟多年後我親眼見到的「和煦堂」三字果然很相像。可能因為尺寸太大,鳳山的小屋掛不下,後來到高雄的家才掛出來;那十六個字筆酣墨飽,寫的話也正氣十足:「似蘭斯馨如松之盛/臨川擬潔仰華思崇」。我收藏至今,一百多年下來墨色依然鮮艷濃郁。不過無論是書法或是意趣,我還是比較喜歡小時看熟了的「春花」和「野鳥」。

客廳的後進才是臥室,中間有紙門但白天從不拉出來,這樣整個屋子從前到後通成一氣,顯得敞亮。臥室放一張單人床﹐給奶奶睡的 - 老人家不習慣也沒法打地鋪。飯桌也擺在那間房裡,圖的是離廚房近;有客人來吃飯就搬到外頭客廳去。

後來我有了一張小書桌,放在房間的角落,那極小的一角就成了我的「書房」。那麼小的一間臥房居然如此多功能,回想起來也不覺逼仄,實在奇妙。我的小書桌上有一盞檯燈,靠牆立著我喜歡的幾本書,像「安徒生童話」、「愛的教育」之類的,還有照相框和我的洋娃娃。那是我生平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小天地。

臥室後頭是條木板走廊。不記得從幾時起,那裡擺了一架縫紉機,勝家牌的,像張小桌上頭立著一隻黑色小狗,桌下懸著一塊踏板,快貼近地面了。只有媽媽會用縫紉機,用的時候要像演奏風琴一樣不斷用腳踩那踏板,小狗的頭才能轉動,一根粗大的針就會在布料上飛快地上上下下扎洞。我常看得入神,但是媽媽不讓我碰那台機器,我只有趁人不備時偷偷踩兩下踏板。我的一件件漂亮的衣裳,都是媽媽坐在機前不慌不忙像踩風琴般縫出來的。

媽媽也打毛線衣,鉤針織做成桌布茶杯墊。那些流利的手勢,當時看著不覺得特別,回想起來都很美;甚至毛線織針的針頭輕輕碰撞時發出的那極細碎的聲音都很好聽。然而我卻一直不曾跟她學會做這些女紅。我唯一幫得上忙的是媽媽要把鬆散的毛線繞成一個個球時,叫我張開手臂抬起來,讓她把一綑毛線套在我的手肘上,她就可以把毛線扯出來綑成一個球了。我很喜歡這個工作,總是乖乖的坐在她面前的小凳子上,還懂得配合坐在藤椅上的媽媽的繞線進度,小幅度的左右擺動我的手臂。

奶奶有個陀螺形狀的小工具,我一直不確定是不是叫做「紡錘」,細長的頂端綁上一根毛線,用手一旋就滴溜溜的轉起來,功能好像是把毛線扯直吧 - 我想幫忙她總不許,所以我始終沒有得到正確的結論。小時有些事物太平常習慣了就沒有好奇心,反而是多年後回想起來才不免好奇,但已無人可問了。

走廊的落地紙門外便是後院。紙門在白天幾乎從不關上,一腳跨出去很方便。後院養著雞,有一回奶奶站在走廊上朝外撒米餵雞,甩手的力氣大了點,身子不平衡就摔了出去,跌斷了肩膀。幸好日式房子的走廊很低,老人家摔下去傷勢沒有太嚴重,打上石膏休養一陣也就好了。

我最喜歡面朝外坐在走廊邊緣上,看著小小的後院,後院的圍牆,圍牆外的那排人家,人家的後面是我看不見的光復路,光復路的後面的後面⋯⋯就是鳳山火車站。我知道,從那裡,只要上了火車,多遠的地方都可以去。

下雨天不能到外邊玩,我就坐在走廊地板上凝視屋簷滴下的雨珠,在泥地上打出整齊的一排小洞。南部常有驟雨,來得迅急,落在泥地上散發出塵土味,是小時的氣味記憶中極親切熟悉的一種氣味。

(每當我去日本京都的龍安寺,都會在方丈間前的走廊上,對著枯山水庭院坐上許久。固然那枯山水的禪意耐看,花季時圍牆頭上的垂櫻更是美不勝收;可是讓我坐下來就不想走的,還是那份時光久遠如前世的隱約記憶:一個小女孩,光著腳丫,坐在日式走廊上,身下的地板乾淨且微微散發著不久前才抹拭過的潮氣,面前是一個庭院,一堵圍牆,牆外有一個她的眼睛看不到的世界,可是在她心裡,那個世界可以綿延到海角天涯⋯⋯)

臥室側旁出去也有一個木板短廊,下去的水泥地小間就是廚房,想來是後來搭建出去的,因為日本式房子迴廊之外不該還有房間的。那塊臥室與廚房之間的木板地成了我的「浴室」,放只搪瓷澡盆,注進熱水兌上冷水,我就在裡面洗澡。把通往臥室的紙門拉上,就有了隱私,而朝著廚房這面的紙門就曝露出來了 - 由於平常是不大見光的一面門,無須用講究的日式門紙,所以只是糊著報紙;我識字之後,洗澡時就會興味盎然地讀著這些時常更換的「壁報」。

我不拘甚麼都看,連廣告也讀得津津有味,因為那裡頭有太多我不懂的東西,不懂就更顯得有趣;通過一知半解的文字,我可以從這安全的小家裡,悄悄窺視那個浩大遙遠不可知的世界。
「花柳科是做甚麼的?」我問大人。我只知道爸爸工作的地政科,而花柳科這個名字可比地政科好聽太多了。大人板著臉不理睬我。凡是這種時候我就知道問了不該問的,我不會窮追不休,而是放在心裡,以後自己去找答案。

廁所在後走廊的盡頭,深色的地板總是擦得很乾淨,角落裡還放幾顆樟腦丸除味。一個拖鞋形狀的藍花瓷蹲坑,上頭蓋著一塊有把手的木頭蓋子,也總是乾乾淨淨的 - 媽媽和奶奶都是勤快又愛乾淨的人。底下雖是茅坑卻沒有什麼強烈的氣味,每隔若干天就有「挑糞的」來,用一個長木柄的小桶從外面底下一勺一勺的取走糞便作肥料去。這一切都如此親切日常,在我見識到抽水馬桶這樣事物之前,生活中似乎也並沒有甚麼是了不得的污穢不潔。

仰臥在榻榻米上,我常會盯著天花板出神,想像著若是整個房間上下顛倒過來,那一大片白色空蕩蕩的天花板變成地面,只有中央冒出一條電線上端長著一個電燈泡,該會多有趣哪!我也喜歡彎下身,從兩腿之間看出去,世界顛倒過來了,平日熟悉無比的景觀頓時變得陌生而新奇,甚至美麗。我發現自己可以在一秒鐘裡改變眼前的世界,只要換一個看它的方式。

不僅我的第一個家,後來搬到高雄的先後兩個家也都是日本式的房子。但只有第一個家保持了日式的原貌,雖然只有半棟而且廚房是搭蓋的。後來那兩棟即使經過了改裝,日式的架構仍在,尤其是玄關、「神間」、隔著紙門相通的臥房、狹而深的浴缸(我們不知該怎麼用,只好當作蓄水池),還有小而雅致的庭院。所以我對日本式的房子充滿親切感,每到日本旅行住進和式房間,就像打開一扇日本漫畫小叮噹裡的「任意門」,一腳踏進去,時光倒流,返回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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