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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岸的女人
  小說家張耀升二十八歲時出版短篇小說集大受歡迎後,一直未有新的創作,最近終於推出新作《彼岸的女人》,是他第一部長篇小說。出版社說他封筆八年,是因為他在獲得時報文學獎後,太在意別人覺得小說應該如何寫,在這期間,他唸了台灣文學研究所,做了一趟長途旅行,克服了困擾,找到小說創作突破的一線靈光。

  這本小說回歸到兩個重要主題,一是藝術與藝術創作的本質,二是藝術家生命與世俗的道德生活有很大差距。主角是木頭雕刻家,他的藝術創作有具體意象,不是無中生有,木雕需要與木頭有感應,知道該雕刻成什麼東西,這就要他從生命中找出最適合的自我,故事也探討木雕家生命連結上的黑暗,與藝術有沒有關連。

  木雕家的成長以及母親與妻子女兒亡故的歷程,充滿受傷與傷人的惡性循環。他小時在一個颱風夜裡喊叫母親的恩客禿頭男的名字,使其落水溺斃,他把禿頭男的金錶帶回家,被母親拿走,送給師父,師父送給他,他後來遺留在外遇女人的小女兒那邊,最後由長大的女孩掛回他的木雕上,那是他無法擺脫的罪惡感,他感覺人生從小時那個颱風夜後便走向絕路。

  藉由死亡氣味與夢境的描述,故事充滿鬼魅與人性交纏,作者在木雕家對彼岸妻女的回憶中,不斷探討自私的人性黑暗面以及如何克服的問題,作者在原有的文字功力之外,同時以影像創作者的專業,帶給讀者敏銳如真的感受,在流暢的閱讀中,探看了人心難以見光的一面,可能也是每個人難以面對卻還是得面對的自我。


.作者:張耀升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本事文化
.出版日期:2011/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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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當梅雨的氣味終於浸透了象山,女孩也來到他門前。

  她穿著粉紅色背心與牛仔短褲,帶著一個抽煙的男孩,站在他的工作室門口,問他可否借地方拍照。

  我們攝影師說這裡有很多木雕佛像,氣氛很特別。」她兩手合掌頂在下巴,拜託他:「我們只拍一個下午就好。」

  他無意回答,拿起雕刻刀,修飾檯燈下的木雕觀音。

  女孩靠近他,彎下腰,兩隻套著紅色碎花拖鞋的腳掌踏進燈下,他不悅地抬頭,正面迎上女孩的笑臉,女孩耳際的幾撮細髮垂落下來,散在他額頭,說:「拜託,這是學校作業。」

  他之所以答應,並非源於女孩的美貌,事實上,女孩的外貌並不出色,除去胸與臀,膚色偏黃,嘴唇太薄,鼻子不挺,兒童一般的輪廓,缺乏女性的魅力。但是女孩的眼尾有著一顆小小的黑痣,配上那張童稚的臉,令他想起早夭的女兒。

  擔任攝影師的男孩說保證不會影響他工作,但事實並非如此。女孩旁若無人地在他的工作室裡褪去衣服,換上過小的白色上衣,以及黑色百褶短裙。攝影師男孩叫女孩靠在、躺在、趴在他尚未完成或已完成正待取件的作品上,幾次他正要下刀之際,閃光燈啪一聲亮起,令他瞬間目盲。他收起雕刻刀,轉過身想請他們離開,卻看見女孩跪坐在牆角,短裙拉至膝蓋上方,攝影師換上長鏡頭,也跟著蹲低。

  他發現,每當攝影師放下相機,目光都是落在女孩大腿間的陰影,他不再多說什麼,轉而將自己當作一個觀眾,站在一旁觀察兩人的互動。

  學生時期他修過攝影課,也曾開過幾次個人攝影展,他看得出男孩只有九流的技術與三流的光線概念,僅有器材是一流的。與其說是攝影,不如說是男孩以單眼相機這樣的昂貴設備做為面具,一方面遮掩色慾,一方面替窺視的雙眼打開一扇窗。

  年輕人的色慾,他在心裡如此嘲笑。就他看來,這個男孩終其一生都必須靠著掩飾或工具,才能滿足自我。在這具年輕的軀體裡面,除了體力,沒有其他能使色慾圓熟至爆發的可能。男孩命令女孩張腿、抬腿、蹲下、起立,擺出各種姿勢,然後透過照相機的鏡頭,把自己投入觀景窗中的某個位置,以此演繹各種體位,但何必如此?那些行為看似來自內在情感的表現,實則不過是偽裝,人們為了引誘他人而擺弄出各種姿態與行為,並非是為了表達內在情感,而是要將之扭曲,以符合他人的美好想像。

  那都是外在的雜質罷了。

  以他多年的雕刻及嫖妓經驗,他知道如何蛻去雜質,直取核心。就像從木頭中挖掘出一尊觀音像,那並不是他將木頭刻成觀音,而是觀音本來就在木頭裡,他只是藉由雕刻,除去雜質,讓觀音從中顯露。他觀察女孩的外在,眼神如愛撫落在女孩身上每一處,將女孩視為一塊木材,以藝術家的眼光直視女孩在面露羞澀的同時眼尾藏笑,女孩在攝影師男孩的要求下擺出幾個姿勢,轉頭望向站在男孩背後的他,羞怯地摀著臉說真不好意思。

  他突然心底湧起一股惡意,看出女孩正同時勾引著兩個男人,好其想知道這個女孩是什麼滋味,與他經歷且傷害過的那些女人有什麼不同,究竟該怎麼做,女孩才真會打從心裡感到羞怯甚至是羞恥。

  但當他又看見女孩眼尾那顆黑痣,原本打算施加在女孩身上的羞恥感便突然回到他身上。對一個未成年且一臉童稚的女孩起這種念頭,他感到這是情場浪子與禽獸的差別。他搖搖頭,走出工作室,撐起一把傘,走向外頭的山路,在細雨中點起一根煙。

  一口比霧氣還濃比春雨還輕淡的煙隨著他的嘆氣飄遠,尼古丁稍微軟化他緊繃的肩膀,他撥開偶爾擋住他去路的竹枝,努力將注意力從肩頸交接處的疼痛轉移到對作品的思考。

  自從受傷後,他整天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受困於激烈的疼痛中,他看過許多醫生卻沒有改善,有時甚至手麻而難以工作。醫生說是受傷的頸椎壓迫到神經,需要做進一步的核磁共振,或許還需要開刀,但妻子過世後,他便沒有完成新的作品,也沒有新的收入,開刀手術風險過高,也許會斷絕他的創作生涯,他無法如此冒險。

  手上的煙燒到盡頭,他想將煙蒂丟進男孩車裡,卻發現外面道路上沒有停放汽車或機車,他猜想女孩與男孩可能是從捷運站下車後,沿路閒逛,也許是看見四獸山頭雲霧繚繞,而跟著登山客的路線走向都市邊緣的山區,一路走向半山腰,來到他的工作室。

  他的工作室位置並不高,只是特殊的地形與氣候使然,較為潮濕的日子裡,四周便被山嵐所籠罩,有時眼前的台北盆地只是一片蒼白,交錯縱橫的都市建築猶如毛玻璃上的細紋,在雲霧中僅剩輪廓,僅有城市中心的超高大樓像一根針,直直地插在盆地上,有時,令他覺得整個城市有如一個不斷抗拒改變方向的陀螺儀,忙碌地原地旋轉,那棟超高層大樓是軸心,而象山在城市邊緣拔地而起,便是一個置身事外的觀測點。

  由於附近地勢突如其來變得陡峭,往來的車輛大多選擇不穿越這座山丘,到了雨天,人車更少,雨聲掩蓋風聲蟲鳴,遠方山下的車流靜靜地劃過一條條光痕,奔馳而去,在夜裡,這裡只被浪一般的雨聲所佔據。

  他丟掉第三根煙,並往回走,正好看見女孩與男孩從他的工作室走出來,女孩已經換回原本的衣服,走到他身邊跟他道謝,男孩則是低頭整理背包裡的攝影器材,沒有與他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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