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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週好書讀
  蘿莉塔
  流亡美國的俄國作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是二十世紀的現代小說大師,他最重要的代表作就是用英文寫的成名作《蘿莉塔》,寫中年男人與十二歲小女孩的不倫戀故事,尤其寫性的誘惑和激情,是大膽挑戰禁忌的文學作品,也是充滿爭議性的小說,書名後來成為典故,意指性早熟而充滿誘惑力的少女。

  作者用優美且充滿詩意與連想的文字筆法,揭露人類心裡最隱匿的激情,故事以美國為書寫背景,則反映美國的生活與文化。小說有很大部分描寫中年男人帶著少女旅行全美國,在旅館做愛,路過很多美國高速公路與汽車旅館,都是美國底層社會最重要的象徵,淋漓盡致的描繪,讓讀者彷彿跟著他們做一趟美國長途旅行。

  從題材或寫作技巧來看這本小說的文學成就,很多都是前所未見。身為大師級小說家,作者筆法靈活,用很多實驗性的文學技巧,如意識流等隱喻象徵的筆法。這些一流文學技巧,開創小說書寫的很多新語法,也使此書成為「少女學」代表作、現代「蘿莉風潮」開山始祖,也具「公路小說」先驅的重要地位,還有人認為此書是心理學個案病史的經典案例。

文學界認為,故事題材選擇未成年小女孩的情欲世界,是非常大膽的突破,令人稱道,也使此書被稱為一部情欲書寫的現代小說經典之作,從此,蘿莉塔這個少女形象深植人心。書中對人的內心世界與欲望的探索,幾十年來,都是沒有人能超越,在每一世代都是很能帶領讀者一窺人類欲望極限的文學經典。


.作者: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
.譯者:陳錦慧
.分類:文學
.出版社:三采
.出版日期:2011/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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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出院後,我開始尋尋覓覓,想在新英格蘭郊區或某些恬靜的小鎮(有著榆樹和白色教堂)找個地方停留一整個夏季,運用我過去累積下來、滿滿一整箱的筆記辛勤著作,偶爾在附近的湖裡游泳。我對工作再度提起興致。我指的是學術上的工作,至於我在姨父留下的香水事業的參與度,到那時節已經被縮減到最低程度。姨父以前的一名下屬──來自有名望的家族──提議我到他經濟拮据的表親(已退休的麥庫先生和他妻子)家暫住幾個月。麥庫夫婦有意出租住家二樓,原本靜靜居住在那裡的姨母新近才過世。他說他們有兩個小女兒,其中一個還是小嬰兒,另一個十二歲,有個美麗花園,附近有風景宜人的湖泊。我說這個主意完美至極。

  我跟那些人以書信聯絡,告訴他們我生活習慣很好。我在火車上過了美妙的一夜,想像著那個不知名的小魔女,我即將以法語指導她,以韓伯特語撫弄她。我拿著新添購的昂貴提袋在那個小車站下車時,沒人來接我,打電話也無人回應。最後,心煩意亂的麥庫先生渾身溼淋淋地來到粉紅嫩綠的蘭斯岱爾唯一一家旅館,告訴我他家被一把無情火燒毀──可能是同一天夜裡在我血管裡燃燒到天明的那把火所致。麥庫先生說,他家人不得不暫時到他擁有的一座農場棲身,把車子也開去了。不過他妻子有個人品很高尚的朋友,就是住在羅恩街三百四十二號的海茲太太,願意把房子租給我。海茲太太對門的女士把她的豪華禮車借給麥庫先生使用。那部車款式非常古典,方形車頂,司機是一名開朗的黑人。既然我來此的唯一原因已經消失,剛剛那些安排顯得非常可笑。好吧,他的房子得重新修建,那又怎樣?他沒有投保足額火險嗎?我既氣惱、失望又煩悶。可是身為有教養的歐洲人,我不能拒絕搭乘那部靈車去到羅恩街,因為我覺得如果不照辦,麥庫先生恐怕要想出更複雜的辦法來擺脫我。我目送他跑步離開,而我的司機一面搖頭、一面低聲咯咯笑。途中我暗自發誓,無論如何決計不要留在蘭斯岱爾,當天就要飛往百慕達(the Bermudas)、巴哈馬(the Bahamas)或巴雷茲(the Blazes,即地獄),在那些亮麗沙灘可能嚐到的甜美滋味曾經在我脊髓裡流淌好些時日,麥庫先生表親的好意讓我那一連串思緒中途轉向,只是他的好意如今看來是多此一舉。

  說到急轉彎:我們轉進羅恩街時,險些壓過一隻不安於室的鄉下蠢狗(那種會躺在路上等車子經過的狗)。海茲家出現在前方不遠處,一棟白色結構的醜陋屋舍,骯髒又老舊,白色牆面已經變灰──就是那種浴缸水龍頭肯定接了一條橡皮水管,好替代蓮蓬頭的屋子。我給了司機小費,希望他會立刻開走,方便我神不知鬼不覺地轉身回到旅館拿行李。但司機只是越過馬路走到對街,那裡有個老婦人在門廊上呼喊他。我能怎麼辦?只得按門鈴。

  一名黑人女僕讓我進門,她把我留在進門處,趕緊衝進廚房,說她在爐子上燒的菜可不能燒焦。

  前廳有些裝飾品,包括一組門鈴、不知是什麼玩意兒的白眼木雕品(顯然是來自墨西哥的商業化藝品),還有附庸風雅的中產階級喜愛的通俗裝飾畫──梵谷的《吉諾克夫人》。右邊有一扇半掩的門,露出裡面的客廳。客廳角落的櫃子裡擺了更多墨西哥廢物,牆邊擺著一座條紋圖案沙發。走道盡頭有座樓梯。我站在原地,邊看邊抹著眉頭的汗水(這時我才發現室外有多熱),忽然看到某件物品,那是一顆放在橡木櫃上、灰灰舊舊的網球。上方樓梯轉彎處傳來海茲太太低沉的嗓音。她靠在欄杆上,用抑揚頓挫的聲調問道:「是韓伯特先生嗎?」點點煙灰從天而降。此刻,那位女士本尊──涼鞋、紫紅色寬鬆長褲、黃色絲質上衣、方形臉,依序登場──走下樓梯,食指還在彈著煙灰。

  我想我最好在此描述她,早早把事情了結。這位可憐的女士三十多歲,前額發亮、修過眉毛,相貌平平,尚稱嫵媚,勉強可以說是少了點風韻的瑪琳娜.狄崔西。她拍拍銅棕色髮髻,領我進入客廳。我們在那兒閒聊一分鐘,談了麥庫先生家的火災,以及住在蘭斯岱爾真是三生有幸。她那海綠色的雙眼分得很開,用一種有趣的方式把人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卻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你的視線。她笑起來只有一邊眉毛滑稽地抖動一下,坐在沙發上說話時趁便舒展四肢。她手上的煙不時衝向三只煙灰缸和附近的炭爐(裡面躺著一個褐色蘋果核)。之後她又會靠回沙發,把一隻腳縮在屁股底下。她就是那種談吐優雅的女人,但那些辭藻反應出讀書會或橋牌社(或其他死氣沉沉的俗物)的薰陶,卻顯現不出她的靈魂。那種女人毫無幽默感。她其實對適於在客廳裡談論的十來個話題毫不感興趣,卻會挑剔談話時的規則,而在那些規則的燦爛玻璃紙下顯而易見的是惱人的挫折感。我心裡再清楚不過,萬一我成了她的房客,她馬上會展開行動,依照她心目中房東房客該有的相處模式,有條有理地進行規範,而我也會再度捲入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繁瑣事務之中。

  我當然不可能搬進這裡。這屋子裡破爛雜誌隨處可見,既有所謂的「實用現代家具」,更有東倒西歪的破舊搖椅、外加擺放故障枱燈的搖晃茶几,無疑是喜劇與悲劇的恐怖結合。待在這裡我無論如何開心不起來。我被帶上樓,向左轉,走進「我的」房間。我用徹底排斥的偏見眼光檢視房間,卻在「我的」床頭上方看到雷內.普林湼特(René Prinet)的畫作《克羅采奏鳴曲》(Kreutzer Sonata)。女僕的房間在她口中成了「半套工作室」!我這位興沖沖的女主人要求的房租伙食費低得不合理,顯然是不祥的前兆。我一邊假裝考慮,一邊堅定地告訴自己:立刻離開這間屋子。

  然而,歐洲的舊社會禮儀逼得我不得不繼續這場磨難。我們走過樓梯間,來到屋子另一側(那是「我和小蘿的房間」──小蘿想必是那位女僕)。當這位房客情郎──一位非常挑剔的男子──獲許參觀唯一的浴室,幾乎藏不住一陣寒顫。浴室是個小小的長方形空間,座落在樓梯間與「小蘿」臥房之間。裡面有些溼衣物鬆垮垮地垂掛在曖昧的浴缸(裡面有根扭成問號的頭髮)上方。預料中的橡皮蛇果然盤繞在那裡,而它的配件──粉紅色的套子──則是怯生生地包覆著馬桶蓋。

  「看來您不怎麼滿意,」那位女士說話時把手搭在我衣袖上。她的神態混合了沉著的坦率──應該是所謂的「鎮定」的過度表現──與害羞和悲傷,以致她那種不帶情感的遣詞用字,顯得跟教「演說法」的教授的音調一樣不自然。「我承認,這屋子確實不夠整齊,」這位大勢已去的女士又說,「可是我跟您保證〔她瞧著我的嘴唇〕,您可以住得很舒適,非常舒適,真的。我帶您參觀花園。」(最後一句話聽起來比較愉快,聲音頗為迷人)。

  我不情願地隨她回到樓下,穿過走道盡頭的廚房。那是在房子的右側,跟用餐室、客廳同一邊,而「我的」房間在左側,底下只有車庫。廚房裡,黑人女僕──胖嘟嘟的年輕女子──一邊從通往後廊的門把上取下她那發亮的黑色大皮包、一邊說道:「海茲太太,我先走了。」「好,露易絲!」海茲太太嘆著氣回答。「我星期五再跟妳談。」我們經過餐具櫃,轉進用餐室。用餐室和我們欣賞過的客廳並排。我注意到地板上有一只白襪子,海茲太太不悅地哼了一聲、邊走邊彎腰將它拾起,扔進餐具櫃旁的櫃子裡。我們草草鑑賞了紅木餐桌。餐桌正中央擺著水果盤,裡面空無一物,只有一個依然閃閃發亮的洋李果核。我翻找口袋裡的時刻表,偷偷拿出來查閱最近一班火車的時間。我還跟在海茲太太身後走過用餐室,前方突然出現一片翠綠──「這是我們的花園廣場!」海茲太太喊道。然後,一股湛藍浪潮無預警地從我心底湧起。沐浴在日光下的墊子上,有個跪在地上的半裸少女,正雙膝著地轉過身來。那是我的蔚藍海岸情人,躲在墨鏡後方盯著我瞧。

  那是同一個孩子──同樣嬌弱的蜜色肩膀、同樣絲綢般柔滑的裸背、同樣的栗色頭髮。她胸前繫著一條黑色圓點大方巾,藏起我在不朽的那一日撫弄過的少女乳房。方巾雖然遮擋了我日漸衰老的痴狂目光,卻擋不住我年輕記憶的凝視。我宛如童話故事裡某位小公主的神仙保姆,小公主失蹤、被綁架,被發現時身上披掛著吉普賽人的襤褸衣衫,衣衫底下的裸體則對著國王和他的獵犬微笑。我認出她側身那顆深褐色的痣。我又喜又懼(國王喜極而泣;號角響徹雲宵;保姆陶醉了)。再次看到她那微凹的可愛肚腹,我下行的嘴曾在那兒短暫停留;還有那稚嫩的臀,我在那兒吻過她的短褲鬆緊帶留下的細齒狀痕跡,就在瘋狂且不朽的最後一天、在我與安娜貝兒的「緋紅岩石」叢後方。在那之後我所度過的二十五年時光慢慢縮減,最後剩下一丁點悸動,從此消逝。

  我發覺很難強而有力地解釋那種電光乍閃、那份震撼顫慄、那種激情相認的衝擊。在陽光燦爛的那一刻,我披著成人的偽裝(幻想世界裡英挺偉岸的帥氣男子)走過她身旁,視線滑過那跪著的孩子(她的眼皮在嚴肅的墨鏡上方眨呀眨地──她就是即將治療我所有傷痛的「醫生閣下」)全身。我真空的靈魂努力吸取她那鮮明美貌的全部細節,然後拿來對照我已故新娘的特徵。當然,再過不久,她,這位新人,這個蘿莉塔,我的蘿莉塔,就會完全取代她的原型。我只想強調,蘿莉塔的出現,正是我過去的痛苦歲月裡那「海濱國度」的致命結果。兩起事件之間的一切都只是摸索與碰撞,是歡愉的虛妄假象。她們之間所有的共同特徵讓她們合而為一。

  然而,我並不心存幻想。我猜我的法官會把這一切看成是偏好青澀果子的變態瘋漢上演的一場默劇。基本上,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當我和那個姓海茲的女人走下台階,進入那令人窒息的花園時,我的雙膝像是映在水面漣漪上波動的倒影,而我的唇乾燥似砂礫。然後……

  「那是我的小蘿,」她說,「這些是我的百合花。」

  「嗯,」我說,「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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