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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吧
  「六年級」的小說家何獻瑞是新一代作家裡備受矚目的一位,《跳吧》是他花數年時間創作與刪修改定的長篇小說。故事藉由主角採訪一名外省老軍人,勾勒1949年台海兩岸分治前的歷史,並串連起主角赴大陸旅行遇到的形形色色各種人,組合成一部描摹兩岸當代的圖像,從後代看前代再融入當代,觀點獨特,很有可看性。

  作者是背包客網站創辦人,旅行經驗豐富,結合他年輕一代的視野,筆耕不輟,在網路上以筆名「小眼睛先生」聞名,作品曾入圍台北文學獎。在台灣當代小說還罕見處理視野橫跨兩岸的題材時,他卻敢於碰觸並花功夫寫成此書,呈現鮮明的個人獨特風格。而他不利用知名度選大出版社出書,也顯現年輕一代自我開創的活力。

  故事從上一代流亡者或這一代旅行者的經驗,去看到他們對於個人命運浮沈與處在大時代洪流下的掙扎。台灣小說一般書寫較華麗且感性見長,這本小說的敘事筆調與行文方式呈現不同風格,可以看到作者受到外國文學作品影響極大,不謹語言非常冷靜而且節制,也往往一針見血地提出犀利的觀察,閱讀起來非常輕快。

  結尾則有一點哲學性的存在主義思考,不直接說,而是不著痕跡地藉由人物敘說大時代中人人身不由己的困惑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最好都要靠文字書寫來抒發,才能獲得安慰;而他對兩岸當代年輕人的觀察,敏銳而真實,也破除一些成見,顯示年輕一代很有想法,很努力地闖蕩尋找生命出路,不見得是抗壓性低的「草莓族」。


.作者:何獻瑞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一人
.出版日期:2012/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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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1.

  「我快不行了,以後你得靠你自己。」

  八歲時,因病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母親對沙林說。他雖然愛玩,又不聰明,但很懂事。他開始努力學習射箭,在完全掌握訣竅的那天,走進了村長辦公的地方。當年的廟祝已經當上了村長。沙林向他提出要求,希望在村裡有一戶房子,還要一個丫鬟。

  「不然,我就帶我娘離開。離開這裡。我說到做到。」

  沙林的聲音發抖。他從來沒有為了自己向別人要求過什麼。隔天,村長空出大夫家隔壁的房子,又找了個剛懂事的孤女充作丫鬟。於是沙林和母親分離,獨自留在隘口,站在瞭望塔上保護著村子。

  往後幾年,天象很亂。有些年,雨一連下了好幾個月。村民每天看著雨,雨讓他們忘記了時間。他們把房子越蓋越高,還造了竹筏,搭起雨棚,整天聚在一起飲酒作樂,聽人說書唱戲。也有些年,太陽整天掛在天上,就是不下雨。酷熱的天氣讓人昏昏欲睡,土地被曬得皸裂,時間也成了失去連續性的粉末。村民花錢請人從遙遠的海邊挑來一擔一擔的水。水才撒在地上,鹽巴就成了薄雪,土地因此成了沙地,再也種不出農作,蓋不出穩固的樓房。

  但真正困擾村民的不是這些,而是窮人,越來越多的窮人。打雜的、幫傭的、跑腿的、乞討的、流落街頭無家可歸的,全是窮人。他們趕也趕不走,一趕就躲,躲起來過著偷雞摸狗的生活。村民說如果再這麼下去,他們就要離開這裡,搬去更安全的地方。

  「別再讓沒錢的人進來!」

  胖嘟嘟的村長坐著轎子,一次又一次前來提醒。不過,面對那些可憐人,沙林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盡可能給他們方便。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土匪穿上制服成了軍閥,為分贓的問題自相殘殺。只關心自己,對其他事情一概漠不關心的村民,再富也富不了多久了。

  就算是今天,雖然才剛辦完囍事,但他仍在清早起床,站在塔上看著一切。

  背著孩子的男人還沒走遠,遠方又揚起一片沙塵。

  他聽出風裡夾雜的聲音。

  是軍閥。

  他討厭軍閥。他們花錢請人為他們打仗,好奪取更多的錢。那些為錢而死的人被隨意丟棄掩埋,來找他們的家屬只能站在亂葬坑前,望著土堆上的雜草發楞,然後默默離開。為此,沙林花錢請人為自己做了墓碑,也為母親和妻子各做了一個。不過他並沒有認真想過,墓碑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那是人一生空無的總結。

  他決定先給個警告。他抓出距離,把弓拉滿,在風吹過的時候,對著太陽鬆開了手。咻。竹子做的箭畫了一道長長的弧線,插在沙塵前面,晃啊晃的。士兵們你看我,我看你,對於這天外飛來的一箭,都摸不著腦袋。

  「有埋伏!」他們只好這麼喊。

  沙林抹掉臉上的汗,抓起第二枝箭。一個人騎著馬從隊伍裡出來,那匹馬全身通紅,又高又大,黑色的鬢毛像是女人的長頭髮。

  他認出了那人。

  是老大爺,最有勢力的軍閥。

  「我是特地來找你的。」

  沙林站在塔上沒有答話。老大爺揚起手,兩個士兵合力扛來一只半人高的木盒。紅色絨布裡包著一把鑲銀的洋槍。沙林爬下塔,接過長槍把玩了一下,然後朝天空扣下扳機。槍聲震耳欲聾,他的肩窩隱隱作痛。

  「對著東西試試。」

  沙林聽命朝屋子開了一槍,牆就應聲垮了。老大爺穩住受驚的馬,要他瞄遠一點。他擤掉鼻裡的灰,往山腰開了一槍。士兵找了很久,最後帶回一隻斷頭的鳥。老大爺摸摸下巴上的鬍子,滿意地笑了,然後他身邊的人也都跟著笑了。沙林一臉驚訝,他沒有想到槍是這麼神奇的玩意兒,竟然可以打到連自己都看不到的東西。

  「跟我們走,它就是你的。」看他猶豫,老大爺又說:「要做大事,還是要當走狗,看你自己。」他被老大爺的驕傲吸引,看了看村子,又看了看塌了的牆,昨晚才剛成為妻子的丫鬟躲在門邊偷看。他沒有多想就決定加入部隊。老大爺立刻挑了匹馬,還發了套軍服給他。他騎上馬,載著妻子回到村裡,向母親跪別後,轉頭對妻子說:「好好照顧我娘。」

  「那我們怎麼辦?」村民沒想到沙林會就這樣離開。

  「別擔心,我會派人保護你們。」老大爺在離開前指派了一些士兵協防,但他們很快就脫下軍裝,有人回家,有人投靠別的軍閥,也有人留下來在村子裡成家。

  沙林走了以後,村子逐漸沒落,最後再也沒人經過。

  「好了,先講到這裡吧,覺得怎麼樣?」

  我抬起頭望著老人,兩手仍然擱在鍵盤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是我第一次幫人代筆,由於缺乏經驗,所以連故事都記得七零八落,根本沒有注意他到底講了什麼。

  「怎麼樣?哪裡不好?」

  他又問了一遍,神情急切。我敷衍地告訴他其實還不錯,然後把還沒打完的句子補上。聽完我的回答,他靠在椅子上,顯得安心不少。

  「那今天就到這裡吧。」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舊的牛皮信封,在茶几上壓平後,推到我的面前。信封上沒有寫字,只有紅色的框。我告訴他不用現在付錢,但他堅持要我收下。我只好把信封和電腦一起收進袋子,和他約定了再見的時間後離開。

  推開紗門,午後的陽光飽滿,不若早上的陰雨。院子裡兩隻松鼠一見到我就跑了。我試著想找,但見那棵樹枝繁葉茂,所以又放棄了。走出巷子以後,我忍不住打開信封。以工時來算的話,這筆收入實在算是豐厚。我撥了電話,想要謝謝安惠,電話響了幾聲轉進語音信箱。我不習慣跟機器說話,於是掛了電話。

  昨天晚上,我接到安惠的電話。我曾經在她工作的出版社投稿過一本小說而和她有過接觸。因為無意間知道她的父親身體不好,關心了幾句,才開始有了私交。雖然小說最後沒出版,但一直保持著聯繫。簡單寒暄了幾句之後,她問我最近還有沒有在寫作,我說勉強算有。她又問什麼時候會完成,我說沒那麼快,其實還停留在構思的階段。我們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才說有件事情想請我幫忙。我以為是家裡的事,連忙問她怎麼了。結果,原來是她在下班前接到了一通電話,有個年紀很大的作家打了越洋電話回來,說他有個朋友想找人幫忙寫點東西。她問我有沒有興趣,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問她怎麼計價。她雖然也不太瞭解,不過還是希望我能幫忙過去看看,就算不接,她也比較好對上面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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