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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1號園
  閻連科是中國被禁小說最多的作家,他寫小說總是蓄意經營獨特的腔調,很政治挑釁,也寫情欲,新作《711號園:北京最後的最後紀念》寫他曾經住過約三年的北京西南四環711號園,樸實的筆調大出讀者意料之外,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寫批判性、寫人性欲望的很多小說,都是在這個園子裡生活受到啟發才寫出來的。

  作者指出,711號園所在地,在北京三十年前的地圖上是一片荒野,二十五年前成為一位北京高層領導釣魚休閒的地方,時移境遷,權勢者失勢後,成為民間使用的公園,近千畝的園子裡也有百姓居住,他逛了喜歡,也租房住進去,還種菜觀察生態,但711號園去年2011年底被強拆,他只好離開,並寫下對這園子的懷念。

  書中從作者在711號園的耕作,觀察野花野草、樹木、鳥獸,再到冬季時序作結。例如他的科學觀察,購買電流測量儀器,測量植物被蟲咬後的電流有無改變,再以近距離鏡頭似的文學筆法,敘述「美國椿」樹林在地下的樹根彼此鬥爭奪取生存空間,呈現類似Discovery頻道的畫面,都像紀實散文。

  還有,他以物易物換到的鋤頭,用未處理過的木頭做柄,一年後竟長出新芽,他將其種回地裡,隔年長成一棵新柳樹,像小說一樣,不知真假。如今園子拆掉,無法求證,讀起來只覺精彩好看。書中文章與他構築於現實、寫法卻超現實的小說風格大相逕庭,但這園子卻孕育出他很有名的《四書》、《為人民服務》等許多小說。

  現代中國文學發展幾十年來,未曾出現過像此書將大自然蟲魚鳥獸價值看得與人類同樣重要的類型作品,如今突然出現,又是由小說家而非生態觀察家或科學家寫出來,是很有趣的事。作者首度寫書紀念消失在都市發展中的綠林園野,為大自然發聲,也提醒人們,城市開發容不下的荒郊野外,才有最動人的故事。


.作者:閻連科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12/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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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711號園:北京最後的最後紀念》

◎ 耕作與菜蔬

我的菜園

  北京二環內的東北向,距故宮不遠的四合老院區,那些來自明清遺留的建築裡,誰家如今可以獨自擁有一個四合院,那將是他家地位的象徵和對榮譽的宣誓了。如果有能力和機遇去那些被改建卻還依然明清的建築裡走一走,你將會看到那些曾經掌握過這個國家命運的老人們,在那些院落裡澆花、看報和聽人唸文件。古舊的青磚,高高的門樓,房簷上掛響的風鈴與在門口站直的哨兵,這簡單古板的表面,無時無刻不都在證實著一個國家的歷史和這個家族的應有盡有。

  可是,這個家族最具象徵意義的四合院裡,一應俱全,卻又有一樣東西,任你權貴天下,黃金鋪地,在這個新世紀的國度裡,你都無法在你的那個最富貴的院裡擁有那一樣—菜園子。

我有菜園子。

  我的菜園大約二分地,在我房子西端和另一戶人家相鄰的空間裡。二分地,在鄉村是一個孩子的小型遊樂場,在都市卻是一處社區的廣場了。我在那菜園裡種黃瓜、番茄、芹菜、韭菜、荊芥、什香、白蘿蔔、紅蘿蔔、豆角、花生、菠菜、莧菜、香菜、向日葵、大白菜。凡此種種,北京常見的食用蔬菜,在那菜園裡,在我家的圍欄下邊和牆後與房前,都可以找到和見到。三月到來的時候,北京的城內,因為高樓林立的玻璃帶來的溫度,強權一般趕走了還在猶豫中沒有準備好上路行囊的冬天。眨眼間,溫暖中含著燥味的春天,就被某一種力量牽著鼻子拖進了城。一切都那麼突然,在猝不及防中,春天到來了,冬天走去了。如同近些年來從不下雪的南方常常暴雪成災樣,季節的時法條文,被這個瘋狂的世界撕得零碎破爛。人們無可遏制的意志,改寫著季節到來的法定條律。但在711號園子裡,季節還在為嚴守傳統而努力地遵守著祖先為它們規定到來的腳步和時日。在長安街上樹木過早地泛綠時,這兒一園的林地,上百種樹木,都還在努力維護著冬季的尊嚴。當北京城裡到處都如生過孩子的母親失去少女的純真而難掩春天成熟的裸綠時,園子裡的柳樹、楊樹等,才會羞羞答答地吐出少女點點滴滴的綠色來。

  一年四季,同在一個都城內,711號園的溫度總比別處低上三、四度,這是這個園子的法律和驕傲。我在冬末春初它們交替輪班、柳楊含羞的時候開始翻地,先把秋天掃集在田頭的樹葉、草枝散在田面上,將柴棒硬枝用火燒成泛白的灰燼,將那些易腐易化的紙片和樹葉,直接撒在田畦裡,然後脫下毛衣,捲起袖子,開始把冬眠了幾個月的沙土翻上來,把那些葉灰壓下去。一到兩天的勞作,二分地裡出現了將近二十來個菜畦兒,把在瓦盆中育好的番茄苗兒端過來,小心地移栽進菜園裡;把要種的黑芝麻似的菠菜種子放在一個大碗裡,拌上適當的碎土,以免撒種時種子過密與過實。當然,還有頑固懶惰的荊芥種,別的在三朝五日、最遲一週,都會吐出點滴的嫩芽,可荊芥種子卻要在半個月之後,還懶得讓你看到一絲綠色。它的這種欺騙性的懶惰與冥頑,騙得了我許多的不安與惶恐,使我不得不更為勤勉地給它澆水與施肥;不得不把它耕種在最有陽光和風流的高貴處;不得不在耐不住性子時,懷疑荊芥種子的劣質和十幾里外菜種市場上的騙局,只好託人從河南老家把新的種子買過來,連三趕四地再下一遍種。還要在新下過種子的畦地裡,脫下鞋子,光著腳丫,在那地裡排著腳印踩一遍,預防細風吹進土裡,風乾了溫暖和水分養脹的粒種。可是,在你下第二遍菜種時,你卻無意間發現,第一次落下的種子,在那地裡嘲笑著你的無知,開始悠然地鑽出地面,如同野草的綠芽,可卻是你最渴望的荊苗,它就那樣在對你性格浮躁的戲弄中,招招搖搖地鑽出地面了。

  總之,荊芥就這麼遲緩、傲慢地向這個世界報告了它的到來,以此證明著它的鮮美與那些招之即來的蘿蔔、白菜的不同。

  當荊芥苗碧綠綠地鋪在畦裡時,四月的溫暖已經在711號園內無處不在了。丁香開花了,女人般的香味在園子裡鋪天蓋地。那可是花粉過敏的人的一段大災期。縱使你從未到過711號園,可你因為什麼,開著汽車,坐著公交,無意間路過了園子二里外的某個地方,被風帶去的園子裡淺白深紫的丁香味,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以她濃鬱的香馨,已經開始使你的皮膚泛紅起癢了。而那些沒有花香過敏症的人,這可是他們一年中最為盛大的節日。倘若你可以踏著閒適、追著花香,到711號園裡走一走,你將無法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麼一個神妙的去處,尤其在這個以經濟澎湃為榮的國度。你將無法相信,在丁香的山漫水圍中,我家菜園的綠色聲勢浩大了。你會發現,初出地面的菠菜葉,並不是一種蔬菜或植物,而是用蒸餾水滴製成的透嫩、滑潤、紙薄的菜玻璃。番茄的葉上,帶著茸茸的毛白,剛出土就用它的藤蔓去尋找著可以搭起它未來歲月的棍架。黃瓜這種更名為青瓜更為恰切的一年生的蔓生性攀緣草本,對藤架的渴望,遠遠比番茄更為強烈,從出土到有葉形和繩秧的物狀,一週時間,你不給它如同枴杖般的行走的支持,它就在菜地裡胡亂地爬行,去擾亂著別菜的成長與出落。可你只要給它搭起它滿意的瓜架,它會在一夜之間,向上爬出讓你驚異的長度,宛若你無法相信,一個總是懨懨狀態的病人,可以出現在爬山登高的隊伍裡。

  到了五月,菜園裡已經看不到地面有黃土的存在,就連專門留下供人行走的地埂,也被各種蔬菜的綠葉遮蔽起來了。每一次落腳,都需要以商量求情的語氣和動作,它們才會給你讓出一處落腳之地。反之,你若蠻橫強行地推開那些菜葉與菜棵,它們會用自殘的方法,折斷自己的手臂和腰身,以抵抗你的大意、傲慢和對它們不夠尊重的手腳。

  小白菜三天不吃,它就會把碧綠的嫩葉變為黑青色。

青花菜也長了起來了。

花椰菜也長了起來了。

  莧菜的出生,不讓你過問操心,只要把閃著亮光的黑色粒種,撒在土裡,適時地落雨澆水,讓地面保持濕潤,一週內它就齊畢齊畢地從土裡鑽出了帶著粉色的紅芽。而且肥料也可以少些,只要保持不要讓它口乾舌燥,它就會在四月間報答你一片濃密如花的卵狀橢圓披針形的葉菜,那葉面上紅色、黃色、紫色和難以分辨的藍綠,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把它看作是一畦蔬菜,而是一池豔美的花束。

  原來,種菜不僅是一種勞動,而且是一種真正富貴的方式。放下那對名利的貪苛,對地位難求的失落,和對金錢無止境的欲望,設法到哪兒求得一片土地,開荒播種,澆水施肥,只要一個人可以把對名利、地位的欲望轉生為對蔬菜生長好壞的擔心,人生就昇華到了一個新的境界。煮上米飯時,發現廚房、冰箱裡沒有一根青菜,而你不用著急,悠閒地放下手中閱讀的小說,或者少看一眼電視節目,到房前屋後,隨便兜一圈,一把、一捆、一籃的各種蔬菜,滴落著生長的汁液,就分門別類地擺在了米飯還沒煮開的案板上。你是北方人,酷愛麵食,就是麵條在鍋裡已經煮沸,才想起到菜園裡掐菜淘洗,煮進麵湯,也都還剛好來得及,只要你的腳下不要懶到懶得跑步就行了。總之,你家的菜園,在五月間豐饒如塞滿的巨大冰箱,而你家通往菜園那粗蔬的門扉,就是闊大無比的冰箱大門。

  每天清晨,都有鳥雀在菜園的果架上啁啾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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