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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瓜日記
  作者以當年的日記為本,以阿瓜為主角,忠實還原一名八○年代台灣文藝青年的成長與生活。那是台灣藝術充滿活力的年份,阿瓜幸運地得以參與,親炙如楊德昌那樣的人物,並記錄豐沛的感受,投射出一種以今天的自己檢視、甚至嘲弄過往青澀自我的角度,極為有趣。

.作者:鴻鴻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釀出版
.出版日期:2012/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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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阿瓜日記:八0年代文青記事》

我愛MTV

  「影響」終於禁不住「考察」而關門了,毛毛也自然失去聯絡。啊,為什麼不早拿相機為她拍幾張照片呢?然而照片豈可傳達表情之生動於萬一?那電影呢?一秒鐘被分成二十四格,就可以把一切留住嗎?可以嗎?

                  1983.11.25

  六○年代的《劇場》雜誌,會刊登一堆電影劇本,和劇場劇本等量齊觀。雷奈費里尼安東尼奧尼,許多緣慳一面的名作,阿瓜最初都是透過舊雜誌的劇本閱讀去想像。八○年代開始,有了一項新的發明:錄影帶,許多影史名片得以流入,浸淫文藝青年的心靈。阿瓜總覺得,台灣新電影和小劇場都崛起於八○年代,和盜版錄影帶培養出的藝文氣氛脫不了關聯。

  隨之出現的新行業:MTV,就是地下電影院,盛行於公館附近。MTV都設在公寓內,空間所限,通常只有一個可容一二十人的放映室,沒有獨立看片間。老闆會排出片單,手寫影印發放,一天兩部輪映。那些盜版帶的字幕水準和現今大陸的盜版光碟一樣,都粗製濫造得可怕,看得人霧煞煞,卻不能阻撓文藝青年求知若渴之心。

  阿瓜常去的MTV,一家叫「電影屋」,一家叫「影廬」,一家叫「影響」。「影響」常有些國外直接輸入的貨色。例如《大國民》首映時,全場爆滿,但是由於沒有字幕,螢幕又小,有一半人看到昏然睡去。阿瓜還與同學結夥去看《八又二分之一》,畫面抖動不停,大家戲稱「每八又二分之一秒跳一次」,只有阿瓜苦撐到結束。而期待值最高的《感官世界》,因為重要部位噴霧,導致全片都在濃霧瀰漫中,什麼也看不清,該片因而博得了《霧都感官世界》的花名。

  「影響」的主人是韓良露。阿瓜看「實驗劇展」的節目單,發現她曾任黃建業《凡人》的舞台監督,不由起敬三分。她有個愛講話的短髮妹妹在店裡幫忙。但是阿瓜之所以常去,其實另有誘因。那兒有個叫毛毛的女服務生,清秀雅緻,商職畢業了兩年,現在想重拾畫筆,跟阿瓜打聽可否到美術系旁聽。阿瓜就這麼迷上了她。電影不好看時,他就偷看毛毛。

  有一次阿瓜的同學在「影響」認出一個樂手,原來是毛毛的男友跑去探班。阿瓜大受打擊。毛毛後來找到一份工作,要去太平山幫曾壯祥新片《霧裡的笛聲》當助理,阿瓜又悵然若失。就在她消失期間,「影響」跟其它幾家MTV經不起新聞局一再掃蕩(還沒收電視、錄影帶),也都歇了業。

  一個月後,「影響」復出了,改名「跳蚤窩」。接到郵寄的新節目單,阿瓜不顧次日就要期末考,立刻趕去看《與安德烈晚餐》。電影從頭到尾是兩個人的對話,阿瓜卻看得津津有味,正是當時剛回國的賴聲川老師喜歡談的「靜態戲劇」。阿瓜看完左顧右盼――毛毛呢?韓良露告訴他,毛毛在太平山認識別人,拍完片就「私奔」了,現在沒人找得到她。

  阿瓜繼續勤跑沒有毛毛的「跳蚤窩」,直到這裡再度被查禁。然後LD影碟發明了,也出現了擁有個人看片間的大型MTV「太陽系」。電影的選擇更多了。一九八九年,一本專業電影雜誌創刊,也叫做《影響》。

  對於阿瓜來說,電影與他最初的暗戀,從此密不可分。他再也分不清,是喜歡看電影,還是喜歡看電影時那種無以名之的期待,與悵惘。

劇作家時代到導演時代

  夢見我們演完《禿頭女高音》,到對面教堂卻見一穿迷你裙作女僕裝扮的演員坐在高凳上,原來他們也在演同一齣戲。到隔壁去,那兒也在演《禿頭》!夢中我們的觀眾寥寥三兩位。

                   1984.1.15

  M,是享有盛名的小說家和劇作家。他寫的荒謬短劇獨樹一格,充滿玄妙的象徵,堪稱六、七○年代現代主義的典範。

  L,是剛從美國柏克萊學成的戲劇博士,青年才俊,得留把鬍子看起來才不像學生。在台灣念大學時還唱過搖滾,現在,則是個熱愛爵士和巴哈的導演。

  這兩位風格迥異的藝術家,原本毫無瓜葛。一九八三年,他們卻同時回到台灣,被延攬到阿瓜就讀的戲劇系任教,分別指導大二的兩組排演課。兩位老師都大有來頭,學生也都躍躍欲試。

  M溫文儒雅,L則倜儻瀟灑,學生中各有粉絲。然而上了幾堂課之後,兩組交互觀摩,赫然發現呈現極大落差。L組從學生的成長經驗出發,完全發揮即興發展的魅力,演出家教、尋父等極生活化又富趣味的情節,同學十分投入角色,演技也跟著一日千里。相反地,阿瓜分配到的M組,排演名劇《禿頭女高音》,這群經驗貧乏的八○年代青年,完全揣摩不到荒謬劇所要諷刺的人物,M又是個無為而治的導演,大家演來刻板僵硬,連高中話劇社還不如。

  初次觀摩完,M組心情低落至極,不知何去何從。是老師不會導戲,還是本組資質剛好都比較差?前者要怪命運,後者,還是要怪命運!但是,大家想進L組的渴望則相當一致。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期末演出在耕莘文教院的禮堂,兩組分任彼此的後台支援。舞台設備拼拼湊湊,從文化大學借平台、雲門小劇場借音響。那年頭演出稀少,兩位歸國學人調教的首次公演,觀眾塞得滿坑滿谷,把初登舞台的年輕演員們嚇呆了。阿瓜戴假髮、塗紅臉、貼上鬍子演出,像個假洋鬼子,心虛不已,假髮演到一半還鬆脫,從此將表演視為畏途。

  《禿頭女高音》演完無聲無息,再也沒人提起。L組的戲叫《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卻得到熱烈好評。

  M自知不受歡迎,辭謝了下學期的排演課。全班歸到L門下,用即興方式創作了第二齣戲,有點像《波西米亞人》,以年輕藝術家生活為題材,叫做《過客》。同時L還與蘭陵劇坊的演員合作了一齣《摘星》。一年三個作品,展現了集體即興引發的旺盛創作力。次年,L就成立自己的劇團,穩定發表至今,樹立了專業劇場的標竿。

  《過客》一演完,《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就受邀參加「實驗劇展」重演。阿瓜支援音效執行。當時的音效是用盤式錄音帶,所有接點都用膠帶黏起,從正式排練到演出,膠帶黏度逐漸失靈。演到最後一場,舞廳音樂該起時,機器一旋轉拉扯,盤帶突然鬆脫,阿瓜大驚,立刻徒手把帶子拉過磁頭。音樂繼續放,演出一切如常,後台的阿瓜卻手忙腳亂,把整捲盤帶拉進垃圾袋裡。

  盤帶毀了。幸好這是最後一場,也是阿瓜最後一次擔任音效執行。阿瓜從此立志要當導演,而不是劇作家。二十世紀後半,全世界的劇場史從劇作家掛帥的時代,走進了導演的時代。阿瓜陰錯陽差地,就在一九八四年,也親身經歷了台灣的這個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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