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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戶‧東京
  《江戶.東京》提供了看日本很不一樣的角度。這不是一本日本導覽書,也不是通俗日本歷史,而是精彩的日本文學側記書寫。簡白寫的,是文學作品背後的作者生命與經歷,透過這些貫串二十世紀的日本作家,看他們如何寫作、如何交往、如何過日子,乃至於如何死去,帶領我們看到鮮活有趣的江戶到東京日本的蛻變。

.作者:簡白
.譯者:
.分類:社會人文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12/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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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火車快飛‧讀書快樂

  夏目漱石在一九○八年發表的長篇小說「三四郎」裡頭,有段描述主人翁三四郎,乘坐名古屋開往東京新橋的東海道線三等車廂內,百般無聊,本來打算捧讀培根論文集,但腦海老是浮現那名昨夜同處名古屋旅館一室,又相安無事的皮膚黝黑的女子,今晨車站各分東西時竟對他說:「你真是個沒膽識的傢伙。」三四郎隨意打開培根論文集第二十三頁,儘管目光來回逡巡字裡行間,卻怎麼也看不下去,腦袋瓜空轉著昨夜女子挑逗他的畫面。懊惱一陣,索性丟下了培根,改跟對面的鬍鬚男乘客借來報紙,胡亂瀏覽一通。

  夏目漱石不經意寫下的火車車廂內,類似三四郎那樣的讀書場景,今日雖屬司空見慣,但值得矚目的是,透過三四郎做為一個「車中讀者」的徵象,清楚標誌了近代誕生的鐵道,與讀書行為的密切關聯性。

  明治維新之後,交通工具的急速變革,連帶使得日本的出版流通和民眾讀書生活,產生急遽的變化。尤其延伸至國土全境的鐵道網絡,一方面形成印刷媒體的全國性流通動脈;另一方面,搭載鐵道網絡的順風車,創造出全國規模、嶄新的所謂「車中閱讀」的讀書文化。換句話說,鐵道不僅作為承載印刷媒體的運輸工具,本身同時作為一個閱讀場域──也就是一個移動的媒體。

  旅居紐約的德國文史學者兼作家希維爾布奇(Wolfgang Schivelbusch )指出,歐洲「車中閱讀」的產生,關鍵時點即在於馬車旅行轉變至火車旅行。曠日費時的馬車旅行,顛簸的路途特別適宜旅客談話聊天。但火車旅行的過程,車站與車站間的乘客更迭頻繁,比馬車更快的速度又隔絕了窗外風景,乘客彼此之間的談笑風生消失,排遣無聊時間的手段,於是被閱讀行為取而代之。「鐵路此一新型的運輸方式,深刻改變旅客間的相互關係之後,閱讀,遂成為最自然而然的產物了。」

  必須留意的是,日本跟歐洲不同,並沒有先後順序顯著的「馬車文明」、「火車文明」的區隔,而是人力車、馬車、汽船、火車同時並駕引進,但論起對於讀書文化的影響力,前三者不過是零星、線段似的而已,絕無法跟全國性的鐵道網絡相比擬。

  明治維新(1967~)僅只歷經第五年,一八七二年十月,英國歷史學家湯恩比譽為人類歷史上的奇蹟──東京新橋、橫濱之間鐵道正式營運。再兩年一八七四年,大阪、神戶鐵道開通;一八七七年大阪、京都鐵道加入行列。

  儘管票價昂貴(試舉新橋橫濱鐵道為例,上等車廂一圓一二錢五厘、中等七五錢、下等三七錢五厘,而下等車資足足可以購買當年十公斤白米),運輸績效蒸蒸日上。一八七三年一月到十二月間,新橋橫濱鐵道載客數一四三萬人次。殆及一八八七年至九七年間,鐵道網絡飛躍發展,八七年全國載客數八四八萬人次,九七年擴增十倍至八五○○萬人次,再經十年一九○七年(約莫夏目漱石筆下的三四郎時代了),竟衝破一億,高達一億四三○○萬人次。除了旅遊觀光產業的蓬勃效應,也帶動了「車中讀書人口」的激烈成長。

  車中讀書的對象──車中讀物,最為普遍的要算是報紙了。三四郎放棄了知性的培根論文集,改而向鄰座乘客借讀報紙,即屬顯例。為甚麼報紙會成為車中讀物的首選,這種現象跟報紙的特性有關。

  報紙與旅行,在個人的體驗上,存有相似的結構。報紙集束一(昨)日之間發生的新聞,讓讀者產生優遊一日時空的親歷感覺,相當契合旅行者以日計程的實際狀況和身心氛圍。火車,不僅能將中央都市報紙運送地方鄉鎮,作為一種移動的空間兼行動的載(媒)體,天生就適宜旅行者在乘坐行進間選擇報紙當成車中讀物。

  明治初期,新聞紙種類百花齊放、百舌爭鳴,但一般分為重視政經文化的大報,以及強調八卦娛樂的小報,乘客依循自身的教育水準與職業階層,選讀適合脾性的報紙。不過從明治二○年代(1887~1896)開始,大報、小報彼此吸收長處,互相競合,逐漸朝向中間靠攏,遂有所謂「中間新聞」的普遍化。自此無論一等車廂、二等車廂、三等車廂(上中下等車廂改稱)的乘客,透過鐵道運行的時空,接受均質化現實報導新聞讀物的洗禮。

  東京新橋、橫濱鐵道開通之初,明治政府立即准許旅日英國報人John Reddie Black(1827~1880,日本名貌剌屈,一八七六年十月前往上海發展,以中國題材攝影著稱)和赤井家族,在車站內(非月台)販售報紙,兼賣時刻表及旅行導覽手冊。至於在月台沿著靠站列車車窗叫賣報紙,究竟起於何時已不可考,但據一九○二年出版的「鐵道時報」,刊出採集自各車站月台的販夫叫賣聲音,簡列如下:

  御殿場(靜岡縣內)—要不要報紙、熟蛋啊。

  沼津(靜岡縣內)—要不要報紙啊。

  濱松(靜岡縣內)—有東京大阪的報紙喔。

  明石(兵庫縣內)—有需要報紙、香菸嗎。

  博多(福岡縣內)—有需要報紙、雜誌嗎。

  津(三重縣內)—要不要報紙、時刻表啊。

  郡山(福島縣內)—要不要今天的東京報紙啊。

  一之關(岩手縣內)—有需要報紙嗎。

  野邊地(青森縣內)—要不要報紙啊。

  可見隨著鐵道運輸的突飛猛進,中央都會報紙的勢力源源不斷深入日本全國各縣市地區,甚至穩穩佔據火車車廂此一近代首見的讀書空間。

  鐵道網絡展延,長途旅行的機會增加,報紙當然已經不能夠滿足車中讀書的需求,雜誌於是躍居僅次於報紙的第二大量車中讀物。標新立異、各出奇招的眾多明治時代雜誌裡頭,一九○一年創刊的時事漫畫諷刺雜誌「滑稽新聞」(先發行月刊,後改半月刊),販售手法突出。該刊設定火車乘客為主要的讀者層,開創雜誌同業的風氣,委託月台販夫,沿著靠站列車車窗叫賣,喊出自己的雜誌名號:「便當、牛乳、滑稽新聞」,銷售效果奇佳,同樣的手法擴展至全國各大車站炮製,刺激發行數量高達每月八萬份。

  今天日本的觀光資訊非常發達,可以在每縣市車站輕易取得當地的旅遊導覽。其實遠在明治時代,刊載紀行文和旅行資訊(含景點介紹、交通時刻表、地圖)的導覽手冊,便已成為鐵道車中讀物的第三大類。

  一九○七年出版的「旅行者寶鑑」,諄諄提醒旅客務必要在行李箱內收攏八項必備物件,其中就包括導覽手冊:1.替換外服2.內衣褲、手帕之類3.內服外用藥劑4.盥洗用品、梳子、香水等5.筆記本、信紙、鉛筆、小刀6.郵票、便條7.旅行導覽、名勝導覽等手冊8.愛讀書籍、紀行文集。

  火車旅行帶動導覽手冊興盛流行,舉例來說,一八九四年問世的「汽車(火車)汽船旅行案內」月刊誌,兩年後全年發行份數多達一八萬,一八九九年更衝高至二十萬份。其中百分之二十集中於東京,另外百分之八十銷往其他縣市。

  明治時代誕生的新型讀書文化「車中讀書」,在讀書史進程具有獨特的性格和意義。車中讀書基本上屬於個人的私密行為,但這種私密行為又與書房內的個人讀書活動顯著區別。車中讀書,這種在眾人睽睽環視下的公共空間內進行私密的個人閱讀,透過整個明治三○年代(1897~1906)的鐵道網絡擴張,蔓延至日本全國各地。一九○七年間(明治四○年),日本鐵道載客量膨脹至一億四三○○萬人次,究竟有多少乘客進行「車中讀書」?無法確切度量。但同年日本全國圖書館總利用人數僅一○○萬名,兩相比較,「車中讀者」肯定遠遠超出「圖書館讀者」,書籍、媒體相關業者,當然會注意重視「車中讀書」隱含的出版產業走向。

  首先,越來越擴大的車中讀者層,接受同質性越來越高的新聞、雜誌、旅行導覽的潛移默化,打破了幕府時期的封建讀書階級身分分布,改造、產生了大量厚實的均質化讀者階層,甚至是國民讀者階層。

  進一步,車中讀書的發達,促使「車中讀者」的印象,翻轉再生產成為全國性的讀者形象,得以目擊、目測,提供了國民讀書性向的重要指標。

  繼之,日本出版界雨後春筍般冒現的口袋型文庫版、攜帶型新書版,誰說「車中讀書」不是它們的企劃源頭?旅行移動中的「車中讀者」正是它們的訴求對象!

  旅行與出版,誰曉得乍看起來不相干的兩者,竟有個美麗的共業:讀書。

  火車快飛,讀書快樂。說是一組天造地設的合體,誰曰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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