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隱娘》是獲雨果獎、星雲獎與世界奇幻獎的作家劉宇昆(Ken Liu),繼《摺紙動物園》後最新短篇力作,收錄了括十六篇精采的短篇小說、一篇全新的中篇小說,以及「蒲公英王朝」系列第三卷《蒙面王座》節錄。其中同名作〈隱娘〉為唐傳奇〈聶隱娘傳〉的科幻改寫。
文章節錄
《隱娘》
「偷走他的命,妳就出師了。」師父說道:「這是妳的最後考驗。」
「他做了什麼?為什麼必須死?」我問道。
「重要嗎?救過我性命的人要他死,而且出手大方,這樣就夠了。我們增強野心與衝突的力度,唯一緊握不放的只有我們的戒律。」
我爬過屋頂,手掌和腳平穩地在屋瓦上滑動,沒發出絲毫聲響─師父要我們在三月滑過谷中湖泊作為訓練;那個時節的冰如此之薄,就連松鼠偶爾也會踏破冰墜湖而淹死。我感覺與夜晚融為一體,感官如我的匕首刀尖那般銳利。興奮摻雜一絲哀傷,彷彿畫筆在乾淨白紙上畫下的第一筆。
我現在來到節度使所坐之處的正上方,又揭開一片屋瓦,再一片。我打開一個足以容我鑽入的洞,從囊袋拿出爪鉤――塗黑以免反光――拋到屋脊最高處,讓爪子牢牢嵌入,然後將絲索捆在腰間。
我從屋頂的洞往下看。節度使仍在原位,對於頭頂的致命危險渾然不覺。
在那一刻,我受幻象侵襲,彷彿回到老家屋前的大槐樹上,正透過搖曳的樹葉,從間隙俯瞰父親。
那片刻轉瞬即逝。我即將像鸕鶿一樣飛撲而下,割開他的喉嚨,剝光他的衣物,在他全身皮膚撒上化屍粉;他還躺在石地板上抽搐,我已飛回天花板後逃離此地。等到奴僕發現他屍體的殘骸,到時應該不比一副骸骨多多少了,我則早已遠去。師父將宣告我出師,我此後便與師姐們平起平坐。
我深吸一口氣,蜷起身子。為了這一刻,我訓練、練習了六年;我準備好了。
「爸爸!」
我停住。
從門簾後走出來的男孩約莫六歲,頭髮整整齊齊地紮成一根朝天的辮子,彷彿公雞的尾巴。
「怎麼還沒睡呢?」男人問道:「乖,回去睡。」
「我睡不著。」男孩說:「我聽見聲音,看見有個影子在院子的牆上動。」
「只是隻貓。」男人說道,男孩似乎不信。男人看似沉思片刻,接著說:「好吧,過來這裡。」
他把紙卷放在旁邊的矮桌上,男孩爬上他的膝蓋。
「影子沒什麼好怕的。」男人說,然後用雙手襯著閱讀用的燈做出一連串手影。他教男孩比蝴蝶、小狗、蝙蝠,還有彎曲的龍。男孩開懷大笑,隨後比出一隻小貓,追著父親的蝴蝶奔過大廳的糊紙窗。
「影由光而生,也因光而死。」男人停止拍動手指,雙手垂落身側。「去睡吧,孩子。你早上可以在院子裡追真正的蝴蝶。」
睡眼惺忪的男孩點頭,安靜離開。
我在屋頂上躊躇,男孩的笑聲不肯離開我心中,從家中被偷走的女孩能偷走另一個孩子的家嗎?這是偽君子之道德虛談嗎?
「謝謝妳等到我兒子離開。」男人說道。
我呆住。大廳裡除了他之外別無他人,而且他說得大聲,不像自言自語。
「我最好不要高聲說話,」他的目光仍在紙卷上,「妳下來的話會輕鬆得多。」
心跳的重擊聲在我耳中轟鳴。我應該立即逃走,這可能是陷阱。如果我下去,他說不定已派遣士兵埋伏,或廳堂地板下有機關可將我俘虜。然而,他聲音中有些什麼,令我不得不聽從。
我從屋頂的洞跳下,與爪鉤相連的絲索在腰間繞了幾圈,緩下我的落勢。我無聲落在平臺前,安靜如雪花。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問道。我腳下的地磚並沒有翻開,露出洞開的坑穴,也沒有士兵從屏風後一擁而上。但我雙手仍緊握絲索,膝蓋隨時準備彈躍。如果他真的毫無防備,我還是可以完成任務。
「孩子的耳朵比父母敏銳,」他說道:「而且我熬夜讀書時常會比手影自娛,如果屋頂沒開個新口子透入氣流,我知道大廳的燈火通常如何閃爍。」
我點頭。下一次任務的好教訓。匕首在我後腰的鞘內,我的右手探向握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