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主題】(4) 和過往的自己連結—感傷唱片行

讓我們一起回到那個,聽完A面,還要換B面的卡式帶年代

文:鄭景雯

黑膠、錄音帶這樣過時的類比音樂,在數位時代究竟要賣上多少張專輯才能稱得上「復甦」?沒有人說得準,總之游璨賓是不在乎的。雖然從沒打算要以賣錄音帶維生,他鐵了心要開一家只賣錄音帶的唱片行。套句時下用語:「哥賣的不是卡帶,賣的是青春,是回憶。」

游璨賓是「感傷唱片行」的店長,認識他的朋友都叫他「阿賓」。第一次見到阿賓,梳了個港式油頭,戴上文青式的膠框眼鏡,很復古,也很潮,誤以為他是香港人。「我是道地的高雄人,阮會講台語」,游璨賓笑瞇瞇地回應,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問。

B版卡帶的啟蒙

「感傷唱片行」於2017年底在台中開張,那陣子正好一名立委在立院議場內諷刺勞團抗議《勞基法》修法「都是在放錄音帶」,「錄音帶」瞬間成了熱搜關鍵詞,「感傷唱片行」就這麼巧的因為賣錄音帶而搭上時事。游璨賓不但不介意和新聞話題扯上邊,還打趣的說:「謝謝委員,我會寄正式開幕邀請函給您。」但邀請函如果只是一張印有錄音帶的卡片,那就弱了,邀請函是一捲空白錄音帶,裡頭寫著:「讓我們一起回到那個,聽完A面,還要換B面的卡式帶年代。」

經歷過卡帶時期的人,或許都有著這樣的經驗,拿著空白錄音帶拷貝自己喜歡的歌曲,有時候沒錢買專輯,就只能從廣播錄下來,每一首都是時下當紅的流行歌,A面、B面加起來8到10首,有如精選輯,後來的「舞曲大帝國」大抵也是這樣來的。

早年還沒抓盜版之前,坊間流行「B版卡帶」,也就是盜版錄音帶。聰明的商人會把每週日本、美國、台灣歌曲排行榜上的暢銷單曲,錄製成一張卡帶,以郵購方式販售。

小學六年級的小阿賓,某次到福利社買零食,看到大姐姐擺攤賣B版卡帶。在音樂資訊沒那麼流通的年代,即使卡帶裡的歌手、樂團,小阿賓聽都沒聽過,只是覺得好奇,還是省下好幾天的零用錢買了一張。11歲的阿賓可能也沒想過,卡帶裡的一首歌──愛爾蘭搖滾團U2的〈With or Without You〉,後來竟成了他熱愛音樂的啟蒙,讓他日後為老搖滾著迷,高中還和同學組樂團玩吉他。

錄音帶的黃金年代,也是許多人難以忘懷的過去。(攝影:中央社記者吳家昇)
愛爾蘭搖滾團U2的〈With or Without You〉,成了游璨賓熱愛音樂的啟蒙。(攝影:中央社記者吳家昇)

 「其實我並不是因為喜歡卡帶才開『感傷唱片行』,我也聽數位音樂、CD,我的卡帶和多數人一樣,都被媽媽丟掉」,游璨賓直白、不做作地說著開店的原因。之所以有現在的實體店,源自2016年他在台中勤美誠品的一個策展駐店計畫,那個計畫讓阿賓因為音樂遇到了人;而這些人,才是將他跟卡帶緊緊繫在一起的臍帶,情感像是養分,在裡頭無聲地流動。

飛向香港的感傷

 阿賓曾經在誠品音樂館工作13年,也規劃過黑膠文藝復興運動,想到過去被淘汰的黑膠,這十年來在台灣興起一波復興浪潮,反倒是錄音帶徹底消失近20年,因此才想策劃結合他喜歡的小說、音樂、故事元素的「感傷唱片行」快閃店,專門賣錄音帶,沒想到民眾反應意外地好,在台中駐店的6、7個禮拜,游璨賓就賣掉快300捲卡帶,香港誠品也邀他到香江快閃。

向來走在潮流前端的香港,這幾年也興起一陣懷舊風,「感傷唱片行」在香港快閃期間,受歡迎程度不輸台灣,尤其店面設在人來人往的銅鑼灣利園區,許多客人進到店裡,反而有放慢時間之感,而他們口裡傾吐的故事,也讓阿賓珍而視之。

進到店面的客人,多半都會不自覺發出「好久沒看到卡帶」的驚呼聲,像是見到許久沒聯絡的老朋友,便開始和游璨賓話家常,「這張錄音帶我也有!」過往回憶頓時上了心頭,客人們說著那些歌曲和他、她之間的事。看著客人發亮的眼神,游璨賓有了領悟:「感傷唱片行就是讓每個進來的人回想到過去的自己,透過錄音帶,和過往的自己連結。」

每首歌的背後都有著一段故事,寫的人的故事、唱的人的故事、聽的人也有故事,「人生有很多過程,有時候,歌曲扮演轉捩點的角色」,游璨賓推了一下鏡框,順著說下去。

他在香港快閃時,多數人把他當成過客,但也因為他只是個過客,讓忙碌的香港人願意停下腳步,把他當成樹洞,訴說著每首歌曲和他們背後的故事。

(攝影:中央社記者吳家昇)

游璨賓印象深刻的是一位20多歲的清秀女孩,她和在英國的女朋友談了一年多的遠距離戀愛,兩地時差有7小時,分處不同時區的她們,平時要講上話不容易,時常一邊是睡覺的午夜,另一邊才要起床上班,為了維繫感情,兩人在Spotify建立屬於彼此的晚安歌單,取名「早抖」,在廣東話是早點休息的意思。這對戀人在每晚入睡前,各放一首歌傳達自己的情意,也向對方說聲晚安,不在彼此身邊的夜晚,聽這些歌像是聽著對方的聲音入眠。

香港的女孩去感傷唱片行買了5、6張卡帶和錄音機,還向游璨賓借了一張非賣品的張國榮專輯,「這女孩想要錄製『早抖』歌,送給英國的女友」。游璨賓納悶數位下載如此方便,女孩為何非要用卡帶錄音?香港女孩露出天真的笑容說:「因為女友喜歡卡式帶沙沙的聲音,聽起來有回憶的感覺。」

後來得知女孩的女友收到錄音帶後感動到哭出來,游璨賓也跟著開心雀躍,「她那種一心想為對方做些什麼事的心意,好可貴、好動人」,最後香港女孩也送他一張「早抖」專輯,專輯的第二首是張國榮的「為你鍾情」,歌詞唱著「為妳鍾情,傾我至誠,請妳珍藏這份情⋯」,游璨賓靜靜地在店裡聽完歌,自顧自地笑了笑,好像也參與了這對戀人一小段故事。

回台灣後,他把在香港聽到的故事寫成好幾篇短篇,名稱就叫「香港鍾情」。

還有一回,游璨賓在香港的朋友帶她的老闆到店裡,見到整間都是卡帶,老闆想起年輕的時候曾跟一個女生交往,為了得到女友的歡心,用空白錄音帶錄下他自己唱的許冠傑〈浪子心聲〉送給女友,一週後他們約會吃飯,女友才緩緩吐露心聲:「其實上次見面,我是想提分手的。但你送我那張卡式帶,讓我覺得你這個人挺有趣。所以就沒說出口。」後來的後來,這個女孩成了老闆的太太,卡帶不只用來聽,還能拿來娶老婆。灌在錄音帶裡頭的不只有音樂,還有故事。

(攝影:中央社記者吳家昇)

落腳台中的感傷

結束在香港的快閃店,回台灣後,游璨賓仍想延續錄音帶給客人與過去連結的回憶感,決定開一間長久經營的店面,不再快閃,找了店面、重新裝潢後,「感傷唱片行」正式在2017年底營運。

阿賓把「感傷唱片行」的牆面全都刷成白色,另一面則擺著從舊唱片行收購,或是別人轉送的卡帶,中間放著一台錄音機,想聽歌的人可從架上選一張專輯播放,這裡隨時為客人「心情點歌」。

感傷唱片行的牆面全都刷成白色,另一面則擺著從舊唱片行收購,或是別人轉送的卡帶,中間放著一台錄音機,想聽歌的人可從架上選一張專輯播放,這裡隨時為客人「心情點歌」。(攝影:中央社記者吳家昇)

店裡桌子、椅子、地板襯著溫暖的木頭,平時也寫小說的游璨賓說,店面像一本書,「白色代表書,卡帶就像是裡面的文字,而木頭就像是流洩的時光,客人進到店裡像是進到一本書裡面,每個人都在這裡書寫自己的故事。」

傍晚一位年輕的客人進到店裡,問起落地窗上印的一行字:「懷舊是時光倏忽回到過去,感傷則是彼時的故事未竟。」游璨賓像在書中寫下註解,說明了隱晦文字的意思,「之所以會感傷,是當你回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想起了某件事、某些人,因為你們的故事沒有結局,到那裡就斷了,才會感傷。」

阿賓的書、阿賓的店,都還沒有結局,還感傷著,他的心情還沒有斷去,還在重情地聽故事、寫故事,寫下自己的音樂和詩句。

(攝影:中央社記者吳家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