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主題】國外篇/日本:統一書價難救書市 存廢成焦點

再販制度長期保護文化出版,造福偏鄉民眾,但長期封閉的日本出版業,面對電子商務帶來消費習慣與通路改變,再販制度改變與否成為未來關注焦點

文:黃名璽(中央社東京特派員)

日本為了保障讀者及出版文化,統一書價制度實行逾60年,但面對書市連13年負成長及網路通路帶來的影響,統一書價制度的存廢,引發不同看法。

日本出版科學研究所日前整理2017年1月到11月出版市場營業額,比2016年同期減少約1000億日圓(約新台幣266.1億元),來到1兆3700億日圓。這是連續13年負成長,規模約是1996年最高峰的52%左右。

相較紙本市場低迷,電子出版市場則呈現持續擴大。推估2017年相較2016年,電子書約增加10%、電子漫畫成長約20%。

再販制度保障紙本 但允許例外

日本出版品很早就統一零售價格。一般商品如果由業者統一零售價格,會造成無競爭的壟斷市場,因此被法律禁止。1953年時,日本修正「獨占禁止法」(類似台灣公平交易法),把出版品等排除在限制之外,讓出版品可以統一價格販售,這種制度在日本稱為「再販制度」。

在日本,出版品價格由出版社決定,任何書店上架時統一以此價格販售;根據再販制度簽訂的再販合約,保障書店如果某些書賣不完,一定期限內可全數退書,書店不用擔心增加庫存或造成呆帳,可以安心進一些冷門或專業書籍。

雖然出版品目前大致採取統一價格,但仍有例外情況,例如長期訂購雜誌的讀者可享折扣優惠,大學的福利社或學生組織等也可享一定書價折扣。

有書店採取會員制,讓民眾用會員卡累積點數,書店工會曾以會員卡其實就是實質取得書價折扣表示反對,但日本公平交易委員會認為,雖然確實享有折扣,但因為有利於消費者,允許使用會員卡。

電子書籍不會有書店累積庫存的情況,也不用保證回收賣不掉的書,因此沒有統一價格。日本出版者協議會為確保紙本出版品價格平衡及確保收益等,要求應讓電子書也適用再販制度,但公平會認為有違獨占禁止法,因此電子書不適用再販制度。

保障偏鄉與小型出版社書店

為何要統一出版品價格?日本書籍出版協會指出,出版品統一價格制度,是為了以相同價格提供讀者各式各樣出版品不可或缺的制度;由於書籍雜誌是基本的文化資產,出版品統一價格扮演維持國家文化水準重要角色。

如果沒有統一價格,日本書籍出版協會認為,書的種類可能會變少、會偏重某些內容、書價可能變貴、鄉下的書價可能高於城市,及小地方的書店會減少。

因為沒有再販合約,書店為了不增加庫存及呆帳,會在進書時預先考量什麼書比較好賣,造成偏重某些種類的書大量進貨,也會讓願意販賣專業書籍及小眾出版品的書店大幅減少。

再販制度代表書籍等出版品不會因為地域而有差別。在日本,大都會區的書店多,競爭激烈,如果書價沒有統一,會削價競爭;但反過來看,鄉下地方書店少,甚至沒有競爭,加上運費等因素,書價反而會較高,形成都會區民眾可用較鄉下地方便宜的價格買到書,這對鄉下讀者來說不公平。

另外一個考量是,一旦落入價格競爭,地區型小書店可能不敵都會區大型書店,到時只有大書店可存活,小書店面臨倒閉。對出版社來說也是一樣,小型出版社不用擔心價格競爭,可出版分眾的書籍。

違背自由市場 統一書價存廢引發激辯

在日本定居的台籍作家溫又柔接受中央社記者採訪時表示,她支持再販制度,因為書籍跟家電、化妝品等不一樣,是文化產物,以創造出文化的出版社作為主體來決定並維持書籍價格,是很重要的事。

她說,有了再販制度,可以讓跟大規模出版社走不同路線,積極出版獨特且優良出版品的小規模出版社,有持續生存的可能。

但反對統一書價的看法大致認為,因為再販制度抑制零售書店間的競爭,對消費者不利。

由於再販制度與自由市場概念相違,1970年代就出現是否要廢除的看法,1990年代正式進入討論,當時日本新聞協會、日本書籍出版協會及日本雜誌協會都強烈反對廢除。

2001年3月,日本公平會發表聲明,指廢除再販制度還未達到國民共識,因此繼續維持這個制度,但認為應給予長期訂購的讀者價格優惠,彈性運用再販制度提升消費者權益。

日本網路媒體THE PAGE日前報導,雖然有人認為書籍等文化出版品如果出現價格競爭,可能危害出版界;但也有人認為,只有出版品適用統一價格很奇怪,表達反對看法。

近年認為應該維持一定的市場競爭,主張廢除統一價格制度的聲音愈來愈大;而且統一價格制度造成了獨特的市場通路,成為有意進入業界的阻礙。

電子商務、封閉通路衝擊再販制度

此外,日本兩家最大經銷商掌握約7成出版品,遍布全日本的通路,比起宅配業者毫不遜色,也形成相當封閉的通路體系。

在沖繩經營二手書店的作家宇田智子,也在她的著作中提到,已有日本出版業人士嘗試不同於以往的通路方式,雖然看起來只是少部分的變動,但確實有一股新的趨勢正在發展中。她說,無法斷言該不該廢止再販制度,但想來應該撐不久了。

大型電子商務業者亞馬遜(Amazon)進軍日本,在網路販售書籍,2015年曾因打出部分書籍8折的短期促銷活動,引來日本出版業者反彈;給予學生10%點數回饋優惠,甚至讓幾家出版社拒絕出貨給亞馬遜。

日本知名管理學家大前研一日前接受日媒採訪時說,亞馬遜進軍日本,積極建構自己的物流網,在書籍販售方面不向大型經銷商進貨,而是直接跟出版社訂書,未來可能造成日本出版業界的結構性改變。

他認為,讓日本亞馬遜變強的原因,可能就是日本的再販制度。因為亞馬遜在書價可以打折的美國,競爭到幾乎賺不到錢才能搶到市占;但在只能定價販售的日本賣書,即使免運費都還能賺到錢,讓亞馬遜可以建構最強的物流網。

大前研一表示,也就是說,讓日本亞馬遜有建構物流網的資金,可能就是來自再販制度;這個本來是為了維持出版文化而產生的制度,今天卻成了掐住出版業界脖子的原因,實在很諷刺。

日本再販制度長期保護文化出版,也造福不少偏鄉民眾不用花比都市民眾更多的錢買書;但隨著時代演變,長期封閉的日本出版業界,面對電子商務帶來消費習慣與通路的改變,再販制度的變與不變,未來仍是出版界一大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