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語文進行式】鄭順聰:讓女兒也能說父母說的語言

語言流失不是自然發生,絕對和政治和國家政策有關,一定要透過國家、社會、政策挽救回來

文:羅苑韶/攝影:裴禛

「如果住嘉義,厝邊頭尾都會講,我就不會做(推廣台語)這事。」嘉義民雄長大、落戶台北的作家鄭順聰,堅持要給孩子們講台語的環境,赫然發現自己用全台語表述時變成「臭奶呆」,他決定重新把母語台語學回來,做個新潮「台語人」。

65年次的鄭順聰,小時候在學校說台語會被罰,當時全套的政府語言政策和學校體系壓抑台語,他有完整的體驗。上國中時有一次在街上和姑丈聊了起來,不料姑丈說:「阿聰,你台語都不會講了。」憶起往事,鄭順聰說:「我這一輩人,國中時是母語流失最快的階段,為應付升學考試,去補習、或被關在學校。要把整課英文背起來,結果英文比台語還好。」

如今是正港「台語人」的鄭順聰,故事要從他當爸爸、打算在家為孩子營造母語環境為起點講起。

北上後「失語」 決心打造台語家庭

鄭順聰和來自基隆的太太明明在家和父母都說台語,但兩人談戀愛時和時下一般年輕人沒有兩樣,彼此說華語。直到兩個女兒在台北出生,台北的主流環境說華語,小孩開始牙牙學語時,鄭順聰夫妻倆有意識的決定和女兒說台語,將家中語言調成全台語。

他很快發現,儘管台語是他的母語,但生活中已經習慣與華語夾雜,要使用純台語表述,必須花一番功夫。除了求教長輩,他同時上網尋求學習工具:網路辭典、社群討論,同時仔細關注生活周遭的台語語境,從電視鄉土劇、歌仔戲、布袋戲、廣播節目,到傳統市場、廟口、計程車等場域聆聽和練習,把台語學回來。

「以前觀念認為台語是庄跤人、黑社會、或搬戲的人(戲子)講的話。但對我祖父母輩,那是生活語言,路上行人講的話、講生活事或政治都用台語。而我們這輩人,這部份在學校教育體系裡被取走,語言慢慢流失,有些不會講了、或腔調不正。因為感到欠缺,所以想要補回來。」

兩個女兒上學後回到家一開口講華語,他會回「聽無」,引導她們在家只能說台語。長久下來,她們在學校以及跟著「巧虎」學華語發音正確,在家說台語,已能清楚分辨台語、華語二者不同,不會混著講。而學校的台語課程對讀小一和小二的女兒來說已太容易,雙雙學起海陸腔客語。鄭順聰在臉書放上一段大女兒指導他念客語讀本的影音,可聽見小女兒一旁取笑爸爸的笑聲。孩子學得有興趣,樂當爸爸的客語小老師,也讓我們預見未來的新台客,能操至少三種在台灣使用的語言。

台語學習現代化

鄭順聰隨時隨地推廣台語,看到遠山,隨口挑起討論:「山有兩個發音,山(suann)、山(san),你們知道『泰山』怎麼說嗎?」看到採訪攝影記者姓氏「裴」,一時不確定怎麼念,立刻上網查教育部臺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找答案。他機會教育說:「你學德語,遇到問題,會跑去問德國人嗎?你可能沒那環境,就得翻字典。」他成了熱衷的倡議者,鼓勵用現代系統學閩南語。

台灣社會有股復興母語潮流,不論是閩、客、原住民語,越來越多人投入,將以往的不足補回來。鄭順聰投入研究台語現代化,使用字典及現代技術如網路、影音學習工具,推動台語日常化,還歸納出在日常生活中學習台語的方法,出版自我學習工具書「台語好日子」。

書中語詞練習以QRcode可連結上雲端聲音檔,鄭順聰親自示範語詞發音。他通常在家工作,拿智慧手機錄音,女兒也不時入「音」。小女兒還不懂爸爸的母語傳承用意,一旁頑皮,聽爸爸說「時間的用詞」,她無厘頭接著說:「時間的哈哈。」她也因為要爸爸趕快結束錄音陪她玩,用哀兵計有氣無力的說:「爸爸,得欲煞猶未(快要結束了沒)。」

在陪伴孩子長大過程中,鄭順聰發現欠缺台語教材及講故事的素材,既然自稱「拿筆的人」,下一步他希望可用文學的方式,擴充台語文本,寫故事、詩、散文、小說、廣播劇和戲劇等等。

他深知台語文書寫很難一步到位,於是投入廣播工作,在國立教育廣播電台主持全台語節目「拍破台語顛倒勇」,每集邀請不同來賓,近幾個月來有布袋戲師傅、作家、出版人等等上節目,用台語聊他們的工作,讓聽眾浸入以台語談論各式各樣不同主題的語境,體會台語的現代性和生活性。

拯救語言 由教育和媒體著手

「語言流失不是自然發生,絕對和政治和國家政策有關,一定要透過國家、社會、政策挽救回來。」講母語運動要從媒體下手,鄭順聰主張應比照客家電視台和原住民族電視台,設立台語電視台,推廣正確標準的台語。

文字的書寫由官方頒訂為主,他提議成立台語委員會,解決用語和拼音等爭議,訂定標準;未來應成立台語學校,學校使用的教科書和老師講課內容,也需要台語委員會來統一。他舉其他國家的例子,在紐西蘭有毛利語學校、法國有布列塔尼語學校,英國威爾斯也是透過教育系統將消失的母語找回來。

北上念研究所後定居台北,現在是台北人的爸爸,鄭順聰說:「台北要成為開放多元的都市,應要包容不同族群,任由大家過自己要過的日子,包括使用各自的語言,不論是台語、原住民語或越南語。」

「有人說台語在民間社會還很強,不必擔心會有危機。但就像人不是一下子變老,而是慢慢老去,語言也是這樣,當你發覺來不及時,就已經太晚了。」

原本專注寫作,讓筆下文字自己說話的鄭順聰,點火推行推廣台語的社會運動。他不是慷慨激昂型的運動者,堅持的理念很單純:「我的父母這樣講話,我的孩子也可以這樣講。」

【大家說台語】

人人可透過自學達到台語日常化,成為「台語人」:以台語為第一語言,流暢且熟練的使用。

善用網路工具

教育部臺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教育部頒訂,可當正字標記辭典

萌典:同時可查台語、華語和客語,有心橫向學多語的人有福了

台文華文線頂辭典:字詞豐富,附帶大量台語資源連結

iTaigi愛台語:用華語查詢台語讀法,廣邀使用者貢獻,推廣新詞與流行語

學台語實用書

《台語原來是這樣》,作者:粉紅色小屋,前衛出版社。

《台語好日子》,作者:鄭順聰,木馬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