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語文進行式】講台語的火箭大叔吳宗信:所有語言攏係equal

台語文和火箭都是吳宗信的夢,無論是否成功,他都會拚命去做

文:鄭景雯/攝影:張皓安

「我今年54歲了,做火箭係我ㄟFinal Shot(最後一擊)!」

邁入中年的吳宗信,身形一點也沒發福。因為年幼營養不良而身材嬌小,瘦削的他像是稻草人身上架著水藍襯衫、黑色休閒褲,縮坐在任教的新竹交通大學機械工程學系研究室裡,寶藍色的辦公椅把整個人都吃了進去。他雖然瘦小,但做的計畫、志向都很遠大,大到他自己都說像是「囡仔人在玩大車。」

2015年吳宗信在 TEDxTaipei 的20分鐘演講影片,全程以台語為主,其間也夾雜英文,內容說的全是50幾歲中年阿伯的太空夢想,後來五月天〈頑固〉MV還以他為藍本。當時吳宗信帶領的「前瞻火箭研究中心」(Advanced Rocket Research Center,ARRC)要發展由台灣自主研發製造的運載火箭,那陣子團隊發起群眾募資,吳宗信的任務是到處演講,要為團隊爭取更多曝光,獲得更多資金。

TEDxTaipei 邀請演講,台灣講者多半使用中文,吳宗信卻獨樹一格選擇使用台語,幽默又流利的演說反而吸引網友注目,演講影片至今超過12萬人觀看。提到母語,吳宗信瞬間掙脫了吃掉他身形的座椅,挺直身體、語帶豪氣的說:「我覺得,台語也可以表現很複雜的知識」。

上國小之前,以為台語就是全世界

吳宗信出生於台南安南區,上有三個姊姊、兩個哥哥,他是家裡最小的孩子,爸媽都是「青盲牛」,靠種田養大家裡六個孩子,媽媽生他時已經40歲,幾乎沒有奶水可餵,也買不起牛奶,在最需要鈣質的成長過程裡,吳宗信只能喝沒有營養的黑糖水,再不然就是吃到怕的蕃薯籤,或是把煮得很稀的稀飯當水喝,蛋白質的養分則來自生命力跟台灣人一樣強的吳郭魚。

「小時候最喜歡做水災,魚仔都會跑出來,我就拿網子去撈」,吳宗信做出捕撈的動作,生動地還原兒時生活。那時他還不覺得這樣就是過得貧窮,反倒覺得快樂,在進入國小後才發現平行時空外還有另一個世界,除了生活,就連使用的話語也有天壤之別。

「國小之前我以為台語就是全世界」,小學一年級第一堂課程就讓吳宗信倍感衝擊,那時政策規定在學校「不可說方言」,進入學校就得講國語,一個班級裡有外省人、本省人,原本就會說北京話的同學,優先搶佔話語權,上台說話自信滿滿,吳宗信鴨子聽雷,老師講的他全都聽不懂,一開口就支支吾吾,「小時候不會說mandarin,不會說話就沒信心,那個感覺就是輸人一大截」,直到小學二年級才開竅。

聽懂國語、領悟到讀冊竅門後,吳宗信每次考試都拿班上第一名,老師對他的態度也隨之轉變,反倒是回到家裡就得切換語系,「在家裡一定要說台語,哪係講mandarin,絕對被老北摃死!」

因為在家裡,只有台語才是爸媽認定的國語,這也是他總是用「mandarin」稱呼中文的原因,「我覺得所有語言攏係equal(平等),只是有沒有給它發揮的空間。」吳宗信用台語說這話時充滿自信,早已不是6歲時害怕站上講台的小男孩,他笑說,「要是以前有推甄,我一定考不上台南一中,更不用說台大機械系,口試那關肯定就被刷下來,我是去到美國唸書,頭腦才開始改變。」

留學思想翻轉 堅持只說台語

吳宗信剛到台北念書的那幾年就像是劉姥姥進大觀園,看什麼事情都新鮮,看事情也都帶著好奇。大四時發生「李文忠事件」學生運動,李文忠因要求普選台大代聯會主席,遭校方予以留校察看處分,最後因為推動普選而被校方退學。當時吳宗信就和幾個同學躲在椰林大道旁邊的杜鵑花叢,偷看李文忠等人絕食抗議,當時吳宗信只覺得:「這群人呷飽太閒,正事不做,專做一些無聊的事」,但也發現社會上有許多事,都跟過去在課本裡所學有些矛盾。

1990年他到美國密西根大學攻讀航空工程系博士,那幾年台灣剛解嚴,海外留學生社會運動蓬勃,吳宗信加入台灣同學會、參加讀冊會,廣讀台灣歷史,從彭明敏《自由的滋味》看到史明《台灣人四百年史》,用新的角度看台灣,才驚覺「予人騙二十幾冬去。」於是思想開始翻轉。

吳宗信透過剛興起的網際網路,結交許多在美留學以及在台灣唸大學的朋友,關心台灣未來發展,在美國還參加台語促進會,「離開台灣才開始看台灣。」那段時間他雖然找回自己的語言,但內心仍然矛盾,因為當時遠在日本留學的女友是外省家庭出身,只會說中文,兩人每次只要講上越洋電話,肯定是講到要摔話筒,「我是去美國才堅持要講台語,以前不知道台語可以被記載,因為這件事情我們想法開始不同。」

幸好女友長久下來也能理解、尊重並接受吳宗信的想法,也成為現在的老婆,直到現在,夫妻倆仍然是一個人說mandarin,一個人說台語。「很多人會覺得我們很奇怪,但我們溝通百分之百沒問題。」這同時也是台灣這塊土地的寫照,雖有著多元族群交會,也能彼此相互尊重共同生活

熱血理工男 號召網友推動5%台譯計畫

1995年吳宗信拿到博士學位回台灣,在國家太空中心擔任副研究員,滿腔熱血的他決定要付諸行動,要為台灣做些事,隔年便和在網路上認識的「網友們」共同發起「5%台譯計畫」,以台語文作為主體寫作,翻譯世界名著,讓台灣人有機會用母語讀冊,會員每個人可以選擇將每月收入的5%作為出版基金,或是每天花5%的時間翻譯,吳宗信利用午休的時間翻譯,到最後發現付出的時間成本根本超出預期,「 那時候都是熱血青年,不自量力。」

他共翻譯2本書,其中一本是夏威夷神話故事《勇敢ê Aukele》,描述一位原住民Aukele發生的冒險故事,「台灣、紐西蘭、夏威夷都使用南島語系,說Aukele的故事,也代表是在講台灣原住民的故事。」為此吳宗信還把筆名取為「TaiBunun」,Tai代表「台灣」,Bunun則是布農族語的「人」,合起來就是「台灣人」。

「5%台譯計畫」立意良好,可惜計畫只執行了三年就停,一來是當初希望爸爸媽媽能在睡前念給小朋友聽,「我們想得太天真了」,90年代的台灣社會,夫妻倆賺錢都沒時間了,哪還有心力說床前故事,再加上最後也沒有出版社願意幫他們出書,銷量也不是挺好,出到第13本不得已只好將計劃喊卡,吳宗信搖搖頭說,「現在想起來,年輕時真是一身憨膽。」

台語文和火箭的雙軌人生

不過也只有憨膽的人才敢做夢,後來的吳宗信回歸到理工男的領域,陸續做過許多夢,一個夢破碎了他再吹起另一個泡泡,也沒理會週遭人的冷嘲熱諷和看衰,他的夢越做越大,「做火箭係我ㄟFinal shot!」

即使5%台譯計畫沒在進行,但只要是和學生開會,吳宗信多半都用台語討論,桌上還擺著《台文通訊》,吳宗信說:「我只是台語文翻譯的一個過客,雖然沒有再做這個計畫,但我很關心,國家一定得用資源去支持台語文的發展!」

說完他隨手翻了《勇敢ê Aukele》其中一頁,再度朗讀起20多年前寫下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