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主題】雲門之外:劉振祥檔案櫃裡的台灣

雲門之前,劉振祥的快門拍過電影、街頭運動,每一次都按下了獨特的台灣歷史

文:汪宜儒/攝影:吳家昇

很多人是因為雲門舞集而認識攝影師劉振祥,有媒體稱他「雲門御用攝影師」、有人說他是「雲門專屬攝影師」,實際上,他記錄拍攝的不只雲門。

雲門舞集《關於島嶼》(劉振祥攝影/提供)

隔著觀景窗,他用一方方的定格紀錄台灣30多年來的表演藝術發展史,從雲門舞集、表演工作坊、屏風表演班,發生在國家兩廳院裡的大小演出,還有各類型規模的表演團隊們,幕前到幕後、台上到台下。少為人知的是,在80年代、解嚴前後那幾年,身為報社攝影記者的他,更是在街頭、在示威現場,攝下台灣民主發展的一個個關鍵時刻。

6月底,鄭南榕基金會策劃「查某人e二二八 劉振祥攝影展」,展出多幅劉振祥以228受難者的女性遺族群像為主軸的作品;4月時,國立台灣美術館以「回望-台灣攝影家的島嶼凝視1970s-1990s」為題策展,裡頭有劉振祥的《民主風景》系列照。那些長年塵封在劉振祥個人檔案櫃裡的80年代街頭記憶、民主進程,終於一一面世。

查某人e二二八 劉振祥攝影展(中央社記者裴禛攝影)

健忘是台灣人的DNA,看著展場中的照片、回想走過的年代,劉振祥臉色凝重,幽幽地說,「過去的歷史雖已過去,可見的未來仍持續進行,歷史上,強權對待弱勢的態度,不會改變,至今暗潮洶湧。」

實際上,劉振祥還是侯孝賢《戀戀風塵》、楊德昌《恐怖份子》的電影劇照師。近年,鍾孟宏的《停車》、《第四張畫》、《失魂》、《一路順風》還有去年火紅的黃信堯《大佛普拉斯》,其劇照也都出自他的手。

  • 1986機場事件(劉振祥提供)
  • 1986機場事件(劉振祥提供)
  • 1987中壢事件十週年(劉振祥提供)
  • 1987梨山原住民反對砍果樹(劉振祥提供)
  • 1988盲人爭取工作權(劉振祥提供)
  • 蔣經國告別式(劉振祥提供)
  • 1992工運鬥陣遊行(劉振祥提供)
  • 台灣人回自己的家(劉振祥提供)
  • 高雄監察委員選舉(劉振祥提供)
  • 黑名單面具(劉振祥提供)
  • 大佛-有抑無(劉振祥提供)
  • 大佛-有抑無(劉振祥提供)
  • 大佛-有抑無(劉振祥提供)
  • 大佛-有抑無(劉振祥提供)

他的眼底風景,曾聚焦在那樣多的關鍵時刻,政治的、表演藝術的、電影的,但多數時候,不論在排練場、劇場或在記者會現場,劉振祥總是靜默,經常是面無表情握抱著相機,他似乎有種氣場,能隔開所有聲響樂音與人聲,彷彿那當下,能入他結界的,僅有他眼中的觀察與思考。

大家私下喊他「祥哥」,每次喚他,他總瞇眼笑得祥和,每回問他問題,回話或許簡短,但知無不言,那種爽脆,就像是他按下每次快門的肯定。不過若問到了點上,他就會言無不盡,像是這次面對文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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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認為歷史是什麼?

「昨天以前發生的事情。」

Q:走過那麼多街頭現場,最想帶著相機回到台灣的哪個年代拍攝?

「我阿公的年代,他是來台開墾的那一代,經歷清朝、日治、國民政府。」

他頓了一下,開始說起兒時,那是模糊卻深刻著在腦中的殘篇。

他說自己阿公那一代,就是來台開墾的那一群人,他們基本是沿著淡水河岸上行、經三峽,又回走爬上了陽明山,就這樣落腳,「後來的我,也就在山上出生。」儘管住在山上,所謂天高皇帝遠,但台灣這塊土地上曾發生過的事,饒是在這山林裡,仍躲不開。

「聽長輩們說,228的時候,我們家躲了很多人,很多親戚從中南部跑上來,還有一些應該是跟著軍隊來台,最後逃兵的軍人,他們有著大江南北的各種腔調。因為是山上吧,警察比較少來搜查,也好躲人。大家就在這裡住下了,有人在家裡幫忙家務,有的人幫忙種蔬果,家裡很多傢俱,像是供桌啊什麼的,也都是他們做的。」劉振祥說起聽來的點滴,拼湊著後來年紀稍長後、記憶中曾拜訪阿公的陌生老兵,那畫面,破碎零星,朦朧隱約。

直到後來,劉振祥佇立街頭,他在228平反運動的現場,拍下了歷史性的畫面、結識了受難者家屬,那些記憶裡的話語、畫面開始清晰,「心裡開始知道:啊,是這麼回事。」不過,那年代的肅殺,留不得任何畫面影像,那於是成了劉振祥最想回去的時刻。

Q:你覺得鄭成功會是一個好總統嗎?

「這…,我無感。」

Q:那個歷史人物當文化部長最適合?

「(苦笑哀嚎)我歷史不清楚啊。」

沈默了很久,劉振祥開了口,「我看過、拍過很多過去商人、名人的宅邸,都很有文化氣息。大家知道的,像是板橋林家、霧峰林家、蘆洲李宅,他們的房子裡,留下很多書畫痕跡,你知道他們的品味,知道他們對這樣的文化藝術是有感的,是懂得欣賞的。」

話鋒一轉,「反觀現代,有能力、有權力去決定事情的人,通常對文化藝術很無感,那些過去年代的富人們,好像都比現在的官員更有文化氣息。(嘆)」

Q:最想變成台灣歷史上哪個人物?

(劉振祥想了很久,搖頭再三)

「自己吧。」

劉振祥覺得自己滿幸運,有幸跨過一些所謂歷史的點上,然後看到不同的面向,「戒嚴到解嚴,還有台灣現代電影、表演藝術的演進等,我剛好參與了、又身處在比較核心的位置,我能做的就是盡力把他們的這些足跡呈現出來,這大概是我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做的事。」

「但有意思的是,當你身處在點上,你其實不會知道到底所謂未來會怎樣,你只會知道很好玩、以前沒遇過。就像跟那些導演工作時,你不知道他們就是後來所謂『現代電影的推手』,你不知道台灣社會後來還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Q:最想讓台灣哪位歷史人物吃下誠實豆沙包,想問他什麼問題?

「蔣介石。我想知道,台灣為什麼要退出聯合國,還是,其實是被趕出來的?到底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況是怎麼發展的?我認為,那是影響台灣整個近代最重要的關鍵,後來的我們,因此無法在國際上與他國平起平坐、我們身分不明。」

Q:如果搭上時光機,去的方向是未來,想去到哪個年代,腦中想像的畫面是什麼?

「不用到多久以後,台灣變成正常國家的時候。」

Q:台灣哪一段的人事物最適合拿來演八點檔,為什麼?

「現在的時時刻刻。」

「政治上、社會新聞裡,任何一段擷取出來應該都可以拿來重新改編成戲劇吧,非常有效果。」

Q:若將「台灣」擬人化,最想對她說什麼?

「我愛你。」(毫不猶豫,彷彿可讓人看見他帥氣壁咚台灣的畫面)

劉振祥回答得直接、決絕,語畢,他自己也有點愣住,然後補充:「因為這是我成長的地方,雖然我沒有選擇,但我生在這裡,這裡就是養育我的地方,我的家人也在這生活著,我必須付出。」

Q:最想要為台灣做的事?

「繼續記錄他的美醜。」

劉振祥幾乎沒有一天不拍照,工作之外,生活的日常就是他取景的必然,「我們的生活周遭,出去看到的各種不同場景、各種狀態,我每天拍,只是沒有整理出來,那是沒有目的的。」

劉振祥小檔案

1963年出生,台北人。曾在自立報系擔任「台北人」攝影月刊主編、任自立早報攝影中心主任。1987年起拍攝、記錄雲門舞集,後多次參與鍾孟宏導演的電影拍攝。曾獲第33屆吳三連獎藝術獎攝影類。著有《台灣有影》(2000)、《滿嘴魚刺》(2008)、《前後—雲門影像敘述攝影專集》(2009)、《家庭相簿》(2011)、《大佛有抑無》(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