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主題】鬼話人生:司馬中原的虛妄與溫柔

姑妄言之姑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

文:鄭景雯/攝影:吳家昇

司馬中原是台灣最知名的鬼故事作家之一(中央社記者蘇聖斌攝 2002年7月12日)

訪問司馬中原前就曾聽說,這位老先生自己就是個怪談,所以當他講自己生平時,他妄言,我們便姑且聽之。但司馬中原不愧是台灣最精彩的說書人之一,我們不知怎的就入了迷。

據說,人死後前往陰間路上,過奈何橋之前,必須喝下一碗孟婆湯,好忘掉前世記憶才能投胎轉世,要是騙過孟婆沒喝湯,下輩子便能帶著前世的記憶出生。傳說北宋詩人蘇東坡、黃庭堅都是這麼降世的。司馬老先生好聽鬼唱詩,也好談精怪,他說,他自個兒也沒喝那碗湯,即便現在老了、中風了,有些事也忘了、混淆了,但上輩子那些事,他卻記得一清二楚。

「我生下來就會說話,上輩子是青樓妓女,為財誘死男人,三天就認得字,五歲讀《濟公傳》,六歲讀《西廂記》,七歲讀《紅樓夢》,生下來第一句話『我的手怎麼這麼小』,家人說我是妖怪,要把我殺掉。」

人生記憶 亦假亦真

老爺爺住在辛亥隧道附近山坡上,正值7月,還好是國曆不是農曆,也還好日頭當中,艷陽很曬,鬼氣不濃。司馬中原駝著背,和兒子一起站在老宅門口迎客,房裡頭亂,沒見到夫人,聽說她臥病在宅裡一個房間房床上。

「我喝過人血,也吃過人肉。」司馬老爺爺一坐下來,就想嚇我們,又幽幽地談起自己的故事,鬼故事。他生了對招風大耳,房裡沒冷氣,電風扇的風卻吹得他耳垂輕晃,即使他笑著,語氣聽起來還是陰惻惻的。什麼人肉、人血?「那時候在打仗!」他二兒子坐在一邊,輕輕搖了頭,向我們示意有些故事非真,但也非假。

司馬今年80有5了,本名吳延玫,生於南京,1949年隨國民黨政府遷移來台。他從30多年前就是現在這副模樣,天庭飽滿、鼻子英挺,有著渾圓的大眼,唯獨髮際線高至頭頂,銀白的頭髮隨著頭顱兩側稀疏爬出,無論春暖秋涼、夏炎冬寒,始終唐裝不離身。幾年前他中風,大病一場,喪失近8成的記憶,這些日子才慢慢恢復。

「我家裡開酒坊,生長環境非常好,父親還是孫中山的幹部,他的學生是周恩來、毛澤東,現在淮陰還有我父親的官墳。」新聞寫作講求確實,從別人口中說出來的都只是「傳說」,非得要從本人口中說出的才是「事實」,但眼前這位慈眉目善的爺爺讓我栽了跟頭,從他口中蹦出來的彷彿真有其事,卻更像是「謠言」。

寫鬼是為了養家

司馬中原的二兒子吳融賁為了留給父親面子,悄悄的把我拉到一旁,「父親中風後記憶力減退,有時把外公的事蹟說成是自己的。」司馬中原和夫人同姓吳,據吳融賁所言,外公曾是蔣介石的機要秘書,司馬中原真正的爸爸曾是鎮長,為人豁達開明,善於幫地方排解糾紛,在司馬中原9歲時便過世。司馬中原在戰亂中與母親走散,15歲參加國民黨軍隊來台,落腳於此。

老宅客廳四周,散亂地擺放著吳家人各時期的合照,採訪時司馬太太即使沒現身,她的「影子」卻環繞在旁。當年司馬中原因為太早婚,還被軍中記了大過,即使後來他因為講鬼變得有名,他也沒因此留戀外面的風花雪月,把每個月攢來的錢全都交給老婆。

「我前世就不愛她,至今對她也常無由來的心生嫌惡,所以,她總是懷著怨氣對待我。」這對結縭超過一甲子的老夫老妻,鉛華落盡,「我有些錢的時候,也是拿去買老婆愛吃的東西」,前世冤仇或今生孽障早羽化歸真。

司馬中原一生沒受過正統教育,卻也寫出《狂風沙》、《荒原》等大著作,《春遲》還得過第22屆國家文藝獎,然而大家最愛聽、愛看的,還是他說《鄉野奇談》、《鬼話》的時候。

作家司馬中原作品「狂風沙」在相隔40年後重新規劃推出。(中央社記者陳蓉攝 2006年5月25日)

「小孩生得多,為了繳孩子的學費,只有寫人家愛看的故事才能賣錢」,提到當年為了支撐家計,從純文學轉寫大眾文學,司馬中原也是有些不得已,文壇要給他什麼樣的歷史定位,他不在乎,也沒打算出自傳,「很多人寫都在誇耀自己,我不要。我一輩子在寫小說,都在寫鬼故事,也都是我的故事。」

司馬中原寫的鬼一點都不恐怖,有時還很溫柔,題材多半來自他兒時聽過的鄉野傳說,充滿迷信、愚昧、鬼怪靈異,教化人心的意涵多於恐嚇,反倒他真實世界裡發生的事,才令人毛骨悚然。

信手拈來鬼故事

西門町過去有家新聲大戲院,司馬中原夫妻倆有次到那兒看片,電影正演著,司馬太太卻顯得坐立難安,突然站了起來,慌張地對司馬中原說:「有人推我!」銀幕上仍播著電影,太太的臉被燈光照得一陣青、一陣白,壓低聲音告訴丈夫:「有個聲音說:走開!走開!妳把我腿壓麻了。」

司馬中原邊說著故事,邊收起下巴,瞳孔吊到了眼眶上頭說:「新聲大戲院曾經失火,當時燒死了一個女人。」她無法再獲新生,只得留坐在那個位子上,司馬太太當時好巧不巧,就坐在死去女人的位子上。

聽鬼故事聽到背脊有些涼,讓人不由得露出驚恐,老先生好似有些得意,加碼再說了一段。

「我到陰曹地府轉過,還到過閻羅殿。」司馬中原加速他故事的內容,愈說愈起勁,也愈說愈離奇,「十八層地獄不在地下,在山上,坐電梯就可以到。奈何橋我也走過,很短很小。」老先生扳起向來正經的「說故事表情」,臉上全沒露出半點笑,真辨別不出這是他的夢境還是觀落陰。

數位時代查資料快,馬上拿起手機Google找到重慶有個地名叫「豐都鬼城」,相傳是酆都大帝與十殿閻君管理諸鬼之所,以各種地府的建築和造型而著名,成了觀光景點。猜想老先生大概是去豐都城旅遊過,他把這段經驗說得有些驚悚,便成了鬼故事。

驅鬼失敗的鬼專家

我被司馬爺爺唬得一愣一愣,心情有些悶,一旁的同事早就在偷笑,我不甘心,要司馬中原再說點真實的事,就不相信他老人家不怕鬼!司馬中原喝了口水,順著又說了個往事。

他在中廣主持《午夜奇譚》時認識一位陳姓同事,不但是博士還是個孝子,在台北郊區買了棟房子,好讓住在鄉下的媽媽搬來跟他一起住。沒想到同事的媽媽搬進去住了幾天,卻說屋子裡鬧鬼,「桌上東西亂跳亂動的」,連忙要司馬中原幫忙驅鬼。

怎麼說司馬中原都是「鬼專家」,受到請託,這面子總不能失吧!他拍拍胸脯接下任務,「我去!我不怕鬼!」一進到屋內,他正氣凜然大喊:「何處的鬼在這搗亂?有本事出來給我看看」,只見桌上東西亂蹦亂跳的,司馬中原拿祂沒輒。

新北市為推廣眷村文化舉辦「竹籬笆藝文季」,邀請多名藝文界人士到眷村表演,知名作家司馬中原在記者會上講述眷村故事。(中央社記者陳至中新北市攝 2011年11月16日)

先是找了乩童來助陣,鬼乩童下班後鬼又跑回來,隔天再找神父唸禱詞、貼符咒,晚上神父離開後,鬼還是回來。最後司馬中原只好買《大悲咒》錄音帶超度祂,結果放到半夜,鬼跑到床旁吵他,「起來!起來,錄音帶放完了,幫忙翻個面。」後來才知這鬼不是普通鬼,是「魔」!司馬中原最後以「道行不夠深」,宣告驅鬼失敗。

經過那次之後,司馬中原再也不敢說「我什麼都不怕」,驗證他那句經典台詞:「中國人怕鬼、西洋人也怕鬼,全世界的人都怕鬼,恐怖喔~」。

人總有一天要去當鬼

其實,司馬中原當然也是個人,他說鬼,為的還是圖個全家溫飽,然而我們談了許久,老爺爺吐出的每個故事,都是奇幻、甚至是帶些唯美、浪漫溫柔的故事。他說還想再寫些東西:「寫普世人生的故事,做一趟人,總有些心得,但眼力和耐力,都不夠了⋯⋯」。

他笑著說,「人活百年也是死,千年大樹劈柴燒」,終有一天,這人是做不成,還是得去當鬼。問他此生可有遺憾?他露出滿足的微笑,「這輩子快快樂樂生活,該做的事情都做到了。」該做的事是什麼?「對太太很好,這輩子沒有吵架、沒離婚。」算是還了上輩子欠老婆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