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西的第四本散文創作《大概是時間在煮我吧》
不同於過往作品既有的溫暖印象,隨著生命歷程的蛻變,張西以細敏而誠實的心,銳利地直指生命裡大多數我們選擇不看的事;並非把自己的視角修成溫潤的圓,而是讓仍帶著稜角的觀點,找到一種平衡。一如自序所述,「這正是時間的餽贈——能活得仍有點尖銳但安心,是因為活得有感情。」
文章節錄
《大概是時間在煮我吧》
選擇題
想寫下兩件小事。
前陣子接下一個有趣的邀請,要擔任二○二○流行廣告金句比賽的評審。原本覺得自己不適合想推辭,跟Spring 說後,她倒覺得我可以去試試。
其中一句Slogan 在入選的邊緣,我在初選時選了它,然後心中一直不安,原因是它有強烈的 (女性)性別角色刻板印象,但是也無可否認在刻板印象的脈絡中,它尚算是一個出色的Slogan。直到看見它出現在決選會議的投影幕中,我開始有做錯決定的感覺,於是就在大家盯著準備要選入的句子時,我忍不住舉手:「不好意思,我想說一下我的想法,就是第X句我想刪掉,因為我覺得那句的性別刻板印象有點重。」我的心臟碰碰碰地跳,其他評審都是男性、是公司的高階主管,我害怕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個小毛頭在魯莽地頂撞,雖然我的語氣很堅定 (應該吧)。
慶幸的是,最後那句Slogan 沒有被選入,我心中的大石才放下。我們討論到社群、討論到傳唱度,我很喜歡其中一個評審 (未來方案執行長高文振先生)最後說的:「如果一句讓我們覺得好的廣告Slogan是跟三十年前、五十年前一樣,那我覺得它可能就不完全是一個好的Slogan,我們可能要檢討一下,因為廣告是其中一種時代的體現方式,時代是會改變的,所以廣告當然也要變。」
也許只是舉手說一句話、影響一個決定,這對我而言是太小的事情,但是,回家的路上我連拿出耳機聽音樂的興致都沒有,因為只要想著,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我也慢慢成為了可以稍微、稍微為自己想要的世界做出可能會有影響力的選擇的人,我的心臟就一股熱。如果許多年前在傳播與文化的課堂上,老師沒有要求我們從各篇廣告中挑出其中有偏見或歧視的用字、圖示、標籤,也許今天我的雙手會安分地放在會議桌上,並且不會感到任何猶豫。
當年老師在課堂上提到的批判性思考,也如同近十年、二十年來,常常聽見人們討論的「我們應該要保持批判性思考」。有一段時間我很害怕這幾個字,因為許多人會誤以為這表示我們可以理所當然、甚至是情緒性地批評他人,今天的我卻覺得,學習批判性思考的意思,是學習擁有「找出自己想要履行的觀點的能力」,當然這之中就會有排他性,會更明確看見與自己想法相左的人,在沒有純粹惡意或故意的前提下,也許我們更應該關注自己想要履行的是什麼,想要怎麼活、活成什麼。
不過,洋洋灑灑的話不能說太多,因為我還有太多不足,比如下一件想要分享的事。
記得在評選校園組的時候,主辦單位告訴我們,如果覺得不夠好,可以有從缺的名額。在處理各種行政事項的時候,我是很理性派的人 (日常的文字中可能比較難發現),我會想要以最快速或是最清楚的方式處理好眼前的事情,所以在評選時,我覺得如果真的沒有適合的,從缺也沒有問題,因為至少要符合自己心目中的標準才行。當這個想法在我腦海中慢慢浮現時,高執行長說了一句:「這是校園組的對嗎,表示是學生,那我們還是把名額選滿吧,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選擇,對他們來說可能影響他們的一生。也許有些人從此獲得了很關鍵的自信也說不定。」
噢,是的。
我們不知道這個決定會鼓勵到誰、會讓誰對這個圈子或對自己充滿信心。就算沒有這個人,這也是我們可以給出的、並不困難的善意。那一刻的我是當頭棒喝。前面才說想到自己可以為想要的世界做出一些選擇,馬上就發現自己在選擇中的其他疏忽。
可能還無法準確說明這些小事帶給我的反響,但是想寫下來,希望我永遠渴望向他人、向世界學習陌生的所有,永遠有一顆願意反省的心。
低頭在填寫評選單的時候有一點像考試,我知道它遠比考試嚴肅。
小時候的選擇題在考卷上,長大後的選擇在人群裡,我們要為自己的身分、喜好、價值觀做出什麼選擇,我們可以如何地去認識世界、體貼他人,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是一張一張無形且沒有正確答案的試卷,無數的選擇題,寫完,我就是那樣的人了。我就是那樣的人了,何其嚴肅又感性的一句話。總之很高興,自己有優點也有缺點,正因為如此,將繼續活著的我,能夠繼續體會和學習人間萬物。有趣的體驗,謝謝主辦單位的邀請,和評審前輩的經驗分享,小小的我有大大的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