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路》是普立茲獎、美國國家書卷獎得主戈馬克.麥卡錫的代表作,既是一位父親獻給幼子的故事,也是一位當代文壇傳奇留給世人的末日寓言。本書文字簡潔、句句直穿人心,探索身為人的意義。問世後廣受歐普拉等名人、全球媒體、書迷熱烈迴響。相關主題的作品何其多,為什麼無一能取代《長路》?書中父子一路向南,不抱希望地尋找希望,勾勒的景象恐怖靜謐,蘊含讓人敬畏的環境與人性主題。無人世界會是如何?麥卡錫用一部小說給予平實動人的答案,肯定人性溫柔與堅韌的光輝。
內容節錄
《長路》
在暗夜的漆黑與冰冷中醒來,他伸手探觸睡在身旁的孩子。夜色濃過深黑,每個白日灰濛過前日,像青光眼病發,黯淡了整個世界。他的手隨著口口寶貴的呼吸輕微起落。掀開塑膠防雨布,他坐起來,身上裹著發臭的睡袍與毛毯;望向東方,他搜尋日光,但日光不在。醒覺前,在夢裡,孩子牽他的手,領他在洞穴內遊走,照明光束在溼漉的石灰岩壁上戲遊,他倆活像寓言故事裡的浪人,遭體格剛硬的怪獸吞食,迷失在牠身體裡面。幽深石溝綿延處,水滴滑落出聲,靜默中,敲響人世每一分鐘,每個時辰,每一日,永無止息。他倆駐足在寬廣的石室裡,室中泊著一面黝黑古老的湖,湖對岸,一頭怪物從石灰岩洞伸出溼淋淋的嘴,注視他倆的照明燈,目盲,眼瞳慘白如蜘蛛卵。牠俯首貼近水面,像要捕捉無緣得見的氣味;蹲伏著,牠體態蒼白、赤裸、透明,潔白骨骼往身後石堆投下暗影;牠有腸胃,有跳動的心,腦袋彷若搏動在晦暗不明的玻璃鐘罩裡;牠的頭顱左搖右擺,送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後,轉身,蹣跚走遠,無聲無息跨大步向暗黑邁進。
就著第一道灰茫天光,他起身,留下熟睡的孩子,獨自走到大路上,蹲下,向南審視郊野。荒蕪,沉寂,無神眷顧。他覺得現在是十月,但不確定自己想的對不對;好幾年沒帶月曆了。他倆得往南走,留在原地活不過這年冬天。
天光亮得足堪使用望遠鏡之後,他掃視腳下的河谷;萬物向晦暗隱沒,柔軟的煙塵在柏油路上飄揚成鬆散的漩渦。他望著橫在枯木間的道路斷面,試圖尋找帶色彩的事物、移動的事物、飄升的煙跡。他放下望遠鏡,拉下臉上的棉布口罩,以手腕背側抹了抹鼻子,重新掃視郊野,然後手握望遠鏡坐著,看填滿煙塵的天光在大地上凝結。他僅能確知,那孩子是他生存的保證。他說:若孩子並非神啟,神便不曾言語。
他回來的時候,孩子仍睡著。他拉下蓋在孩子身上的藍色塑膠防雨布,摺好,放進外頭的購物車裡,再帶餐盤、一塑膠袋玉米糕、一瓶糖漿回來。他在地上攤開兩人充當餐桌的小片防雨布,把東西全擺上去,解下腰帶上的手槍安在布上,坐著看孩子睡。夜裡,孩子脫下的口罩如今埋在毛毯堆裡。他看看孩子,目光越過樹林往外望向大路。這地方不安全,天亮了,從路上看得見他倆。孩子在毯子下翻身,而後睜開雙眼,說道:嗨,爸爸。
我在。
我知道。
一小時後,兩人上路,他推購物車,孩子和他各背一個背包;不可或缺的東西都裝在背包裡,方便他倆拋下推車隨時逃跑。一面鉛黃色機車後照鏡箝在推車把手上,好讓他注意背後的路況。他挪高肩上的背包,望向荒涼的郊土,大路上空無一物;低處的小山谷有條滯灰蜿蜒的河,動靜全無,然而輪廓清楚,河岸蘆葦都已乾枯。你還好嗎,他問。孩子點點頭。於是,在暗灰的天光中,他們沿柏油馬路啟程,拖著腳步穿越煙塵,彼此就是對方一整個世界。
他倆藉老水泥橋過河,往前多走幾哩,遇上路邊加油站;兩人站在馬路中央審視那座加油站。男人說:我想我們應該進去看看,瞧一眼。他們穿涉草場,近身的野草紛紛倒向塵土。越過碎裂的柏油停車坪,看見接連加油機的油槽;槽蓋已經消失,男人趴下來嗅聞輸油管,石油的氣味卻像不實的流言,衰微且陳腐。他起身細看整座建物。加油機上,油管還詭異地掛在原位,窗玻璃完整無缺。服務站門戶大開,他走進去,看見一只金屬工具箱倚牆直立。他翻遍每一個抽屜,看到完好的半吋活動螺絲刀柄、單向齒輪盤,沒找到可用的東西。他起身環顧車庫,只見一個塞滿垃圾的金屬桶。走進辦公室,四處是沙土與煙塵,孩子立在門邊。金屬辦公桌、收銀機、幾本破舊的汽車手冊發潮浮腫;亞麻油布地板斑斑點點,因屋頂漏水而浮凸捲曲。穿過辦公空間,他走向辦公桌,靜立著,舉起話筒,撥了許久前父親家的號碼;孩子看著他,問:你在做什麼呢?
沿路走了四分之一哩,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說道:我們在想什麼,得走回去。他把購物車推離路面,斜斜安置在不易發現的地點,兩人放下背包,走回加油站。他進服務站把金屬垃圾桶拖出來,翻倒,扒出所有一夸脫塑膠機油瓶,兩個人坐在地上,一瓶接一瓶倒出瓶裡的殘油。他們讓瓶身倒立在淺盤裡滴乾,最後幾乎湊到半夸脫。他旋緊塑膠瓶蓋,拿破布抹淨瓶身,掂掂瓶子的重量:這是給小燈點亮漫長幽灰黃昏,與漫長霧灰清晨的油。你可以念故事給我聽了,對不對,爸爸?對,我可以念故事給你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