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名字,提筆時還在,寫完時已遠,有些信永遠再也無法寄出。寫給未來,寫給過去,寫給不曾回信的人,也寫給從未真正讀懂的自己。用心寫下的字句,希望誰來讀?紙短情長,願所有的盼望都能寄到遠方。
在苦鬱的日子裡,讀者的來信是她深淵裡的光與盼,是逃生的出口,記錄了當下的所思所想,也是一個階段的回望。
次次回顧,像是寫給從前某個片段的自己,也收穫了一路上的關鍵字:前行、生長、修剪、痛感、熱愛、失去、活著…,活過今天,活過明天,如無聲夜裡點的一盞燈,微光亮著,卻能讓人繼續前行。
內容節錄
《如果人生是封長長的信》
熱愛需要不斷尋找
展信悅,見字如晤。感覺昨天的我還在東京經歷一場暴雪,在冰雪中每一步都寸步難行,四肢都被凍僵了,明明應該是極痛苦的,卻又荒唐地生出了一種大雪紛飛時才獨有的浪漫。在異鄉度過了新年,明明應該是團圓的節日,卻在格格不入的城市中感受著陌生,這種錯落的突兀感,竟然也生出了一種浪漫。這是我覺得這個世界很神奇的地方,我們總是能在鬱苦中找出享受它的辦法。
一轉眼就已經到了月底,我總覺得時間是偏頗的,每分每秒並非平等,快樂的時光成為時間的加速器,你越想留住的時間,流逝得越快,一切都如同是時間開的玩笑。
我並不認為熱愛的事情會無緣無故地出現。
有些人也許比較幸運,能夠一下子就從萬千世界的拼圖中,找到自己最熱愛的那一塊。而多數人的常態是,需要花上大半生的時間來尋找,什麼才是自己眞正熱愛的事物;也許以為自己找到了,卻在持續做著熱愛的事的過程中漸漸地感受到倦怠;也或許命中註定的那件熱愛的事根本不存在,又或者熱愛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固定,而是一件流動的,千變萬化的事。
我曾經在每日一問,問過三分鐘熱度是一件壞事嗎?我記得當時的自己回答:「不是」。因為三分鐘熱度的重點從來不在於三分鐘,
不在於時間的長短,而在於「熱」這個字上。
對某些事熱衷,心臟感覺到溫溫熱熱的,從而藴釀出來的熱誠,是生命中任何事物都無法代替的悸動。當你投身於某些事,你主動去尋找,主動去做和努力,這個過程使你更加了解自己,了解自己跟這件事合不合適,使你去判斷這件事適不適合長久地留在自己的生命中,這個舉動是如此的重要,如果人連三分鐘熱度的過程都沒有,連主動去尋找什麼、對某事熱衷的過程都沒有,人是不可能尋找到自己熱愛的事。
熱愛是需要尋找的,它不會像魔法一樣突然降臨在自己面前。
誰也不會知道自己那命運中的熱愛是什麼,它什麼時候出現,會不會出現,結果會怎麼樣,沒有人知道,我們唯有去找,去做,這便是唯一的方法。
先去試三分鐘,然後一天、一月、一年,累積成一輩子。
現在談及放棄去尋找,太早了,太早太早了。
我們總覺得已經耗盡了時間和心思,但一如我所說的,短暫和漫長,都是時間開的玩笑;而世界的大和小,則是生活開的玩笑。十八歲的我覺得自己無所不知,二十八歲的自己只覺得自己無知。越是成長,就越明白我還有更多東西可以看、可以懂,原來我還可以去經歷如此多的事情,原來這個世界和生命還有如此多的空間讓我尋找,而曾經的我竟然自負地認為這個世界也不過如此,我竟然放棄去尋找,這等於去承認,我的生命也不過如此。
直到現在,哪怕我已經找到了熱愛的事,哪怕我已經大半生都在為寫作這件事努力,至今我仍然常常與它發生矛盾,我仍然經常問自己,這眞的就是熱愛嗎,這樣的熱愛會持續多久,我還可以愛多久。
你看,關於熱愛的疑問,會一直持續下去,哪怕有一天你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所謂的一生的熱愛。
在你給我的來信中,提及「很多時候心裡的嚮往都可以輕輕放下,因為覺得自己終究得不到」,字裡行間我能感受到的,不是找不到熱愛的事,而是不敢去尋找熱愛的事,害怕它太遙遠,而自己無法觸及。害怕它太宏大,而自己過於渺小。害怕它太熾熱,而自己不夠光亮。其實是反過來的,當你有了這件熱愛的事,它會給你能量,成為你的支柱,沒有什麼得到或者得不到這件事,僅僅只是去做它,你也會感受到它帶給你的生命力和歡喜。
如果提前把一切都設想好,你又怎麼會想要花更多的努力去尋找答案以外的事物呢。可是啊,你說想要「不空虛的人生」,偏偏不空虛的人生是需要用很多很多時間、心思、勇敢、浪費和未知來塡滿的。只想著放棄的話,是沒辦法擁有滿滿的人生的啊。共勉之。
最後,遲來的新年快樂,希望你在新的一年裡可以試著抓緊心中的嚮往,去做,不用思考太多。紙短情長,感謝一期一會的相遇。
不朽 2402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