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什麼要爬山?」「因為山在那裡。」這句英國傳奇登山家喬治.
哈佛人類學、生物學與民族植物學博士學位的作家及探險家韋德.
文章節錄
《靜謐的榮光:馬洛里、大英帝國與聖母峰之一頁史詩》
第五章 馬洛里登場
一九二一年的四月十二日早上,喬治・馬洛里的形單影隻地站在船艏的上層甲板,望穿了破曉時那若明還暗的藍色背景,見證了海霧的升起;而同時間蒸汽船薩丁尼亞號駛過了直布羅陀海峽,進入了地中海。不是很喜歡長途旅行的他,從四天前在梅西河的伯肯海德上船之後,就一直過得有點悽慘,主要是沿著歐洲岸邊下到聖文森角(Cape St. Vincent)的過程為何謂濕冷下了最好的註腳,同時老舊的薩丁尼亞號本身就潮濕狹小到讓人幽閉恐懼感大作。被他留在英格蘭的除了愛妻茹絲,還有三個年幼的孩子,依序分別是六歲與四歲的女兒克萊兒(Clare)與貝里姞(Beridge),還有還在襁褓中,才七個月大的小兒子約翰(John)。在一封家書當中,他抱怨自己在船上的起居空間,還不如自己在法國待了十六個月的一戰西線。置身於船身外殼的呻吟聲與引擎勉強自己運轉的金屬敲打聲中,外加全天候有燈光照進他的房間,馬洛里在船上可說毫無隱私可言,對此他說「你完全不會有有僻靜或獨居的感覺」。前線的坑道與壕溝是低於地表的存在,姑且不論橫行的鼠患,「你至少可以享有一點孤獨,一點其他地方或許都體驗不到,大地像是啞掉了的孤獨」。
此外馬洛里想從旅伴身上獲得安慰的希望,也同樣落空了。「目前為止,」他在海上短短一天後就在給妻子的信中寫道,「我看都不想看到他們——甚至應該說,我的天啊,我厭煩死他們了。」用餐真的是一大考驗,其中晚餐時間又最讓人坐立難安。「我會被夾在一個弗雷澤上校跟一個名叫侯利歐奇,不知道來幹嘛的傢伙之間,其中侯利歐奇從上船以來,就沒有在餐桌上跟左右鄰座開啟過任何話題——所幸他的餐桌禮儀還算是相當得宜。上校是個高高瘦瘦、十分骨感的英裔印度人,外表有點嚇人——但個性倒是非常溫和,而且動作似乎也是我所見過最慢吞吞的一個。我覺得他內心應該是個好人,但就是非常不懂得聊天的藝術,由此跟他講話乾到不行——好的話題落到他的手上,會活活被用亂棍打死,不然又是被他踐踏倒滿身都是灰。我只能倒抽一口冷氣。」
被馬洛里形容為「快活說書人」的船長是他一個小小的避風港,另外就是船上有一名印度陸軍的退伍老兵也有一點類似的效果。這名退役軍人老兵曾經在庫特(Kut)被奧圖曼土耳其人俘虜,但也許是老天眷顧,他竟然從美索不達米亞沙漠的死亡行軍中活了下來。要知道,當時所有的阿拉伯部落都會跑出來對戰俘丟石頭,扒走傷者身上的衣著,甚至還會用沙子塞住戰俘的嘴,不讓他們大呼小叫。這些文字所對應的畫面,讓馬洛里一想到就縮一下。而在信裡對茹絲描述這位印度老兵時,他會躲回到自尊心的制高點上,穿戴上他從進入劍橋就讀之後就慢慢打造出的保護盔甲。「雖然教養差又熱情氾濫,但這人還算善良。」馬洛里貶中帶褒地介紹了對方,但也沒忘了補上一槍說,「但他的問題不在於他醜到讓人受不了,或是個野蠻的食人族,不是這樣的,他的問題在於他無聊透頂。」
真正能馬洛里徹底放鬆的,是開闊的風,是像鷹巢般能讓他居高臨下鳥瞰一切的船艏,是能讓他釋放能量的體能活動。做為運動,他會在甲板上走個十三圈來湊成一英里,還會做一整套肌肉體操來讓人「腰軟筋開」,至少他是這樣對茹絲說的。早在他還在索姆河擔任基層砲兵軍官的時候,他就養成了一個習慣是在身上帶著一本叫做《傑佛瑞之書》(Book of Geoffrey;典出美國作家華盛頓・爾文﹝Washingon Irving﹞的《見聞札記》﹝The Sketch Book of Geoffery Crayon, Gent.﹞),但永遠不會出版的手稿,裡頭集結了所有他希望以嶄新的方式傳給下一代的道德觀與愛國情操,而如今他也會時不時拿出來複習裡頭的字句。此外他還會閱讀大文豪狄更斯的惡漢小說《馬丁・翟述偉》(Martin Chuzzlewit),品嘗西裔美籍哲學家喬治・桑塔亞納(George Santayana)的作品,狼吞虎嚥他朋友兼前追求者,同性戀英國作家利頓・斯特拉齊(Lytton Strachey)所撰的傳記作品——《維多利亞女王》(Queen Victoria)。不過說來說去,他最常做的事情還是思念著茹絲,也思念著家鄉。
等到直布羅陀的灰影緩緩地消解,巨巖的全副立體感與輪廓終於以蔚藍的地中海蒼穹為背景,顯露出在他的眼前,他抑鬱的內心終於得以撥雲見日。「隨著日光慢慢升起,巨巖的樣貌也捨棄了模糊不清的邊際,重拾起斬釘截鐵的確切外形,」他在信裡對茹絲說道,「無比壯觀,一如詩人布朗寧(Robert Browning)所說,在宏偉到令人歎為觀止之際,也仍得以保持著單純到極致的美麗——你想像不出世上還能有比這更耀眼的岬角。」他反射性地思考起了登山者該走什麼樣的路線登頂。「巨巖有著非常純粹的表面,其一刀切的垂直程度實在名不虛傳,由此成功登頂的人幾乎可以縱身一躍,就從最高點跳進海面,我估計垂直距離大約會落在七百到八百英尺之間。」
對馬洛里而言,地中海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遠離「波濤洶湧的狂野海洋」,溫暖而明亮的地方。隨著體感溫度的上揚,一種愉悅的改變也降臨在了他的身上:「我感覺到我們進入了一個舒爽的世界,萬里無雲的晴空高掛天上,四目所及都是靜謐而耀眼的海洋。」在北方,粉嫩的雲堤從西班牙的土地上升起,蒼白的地平線外矗立著「潔淨而光芒四射、雪線深及腰際的山脈……創造出雪山聳立於海面上,無法言喻的宜人絕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