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的照片在訴說什麼？
2007世界新聞攝影展 悲傷的美感懾人心神
每年2月初的荷蘭，和每年6月間的台北有一個美麗的約會。
成立超過半世紀的荷蘭世界新聞攝影展，經過1月底送件、2月間評選，3月初公布之後，就展開全球跨洲之旅。今年從6月6日到24日，台北敦南誠品展出的影像中，「現實中的不協調感」讓美國攝影記者Spencer Platt脫穎而出，旋即帶來一連串爭議。
文 賴秀如 圖 世界新聞攝影展基金會提供
2006年8月15日，Platt一早就很不順。他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南方晃蕩，一整天拍不到什麼特殊一點的照片。這是經過聯合國調停後，以色列停止對黎巴嫩南方轟炸攻擊的第二天。Platt為攝影通訊社Getty Images工作，先前他已經連續五個禮拜發了一些黎巴嫩在炮火下的照片。
貝魯特素有「中東的巴黎」之稱，現在只剩廢墟。以色列宣稱黎巴嫩真主黨游擊隊偷偷藏在民宅裡，要跨過國界攻擊以色列。所以以色列毫不示弱地炮轟了1萬5,000戶黎南民宅、900棟工廠和辦公大樓，打爛78座橋樑和630公里的道路設施。7、8月份的國際新聞頭條都是這個新聞，聯合國緊急介入之後，8月14日停火協議開始生效，數以千計的黎巴嫩人民開始返鄉收拾家園。
Platt和所有其他戰地攝影記者一樣，都發過一大堆烽火連天的照片。但這一天，西線無戰事，他和助理晃來盪去，暗自懷疑一紙停火協議的效力，但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眼看著太陽快要下山，可能白忙一整天，正百般無奈之際，一輛敞篷車刷地開到他面前。
Platt喀嚓按了快門。
紅色敞篷車裡拉風的四女一男和其他背景般的行人、樹木、鋼筋、鐵條、電線、煙硝和煙硝裡的人影都入了鏡。
車上的人沒有理會Platt， Platt 也沒和他們打招呼，這一切發生在瞬間，然後他就離開現場回去發稿了。半年之後煙硝再起。
影中人發出不平之鳴
荷蘭的世界新聞攝影展基金會在7萬8,083張照片中，挑選了Platt這張照片為「年度新聞攝影首獎」（World Press Photo of the Year）；全球各地都發布了新聞，敞篷車上的五個年輕人變成了最新的「為富不仁」、「冷血」、或「戰地觀光客」的代名詞。
他們掩鼻、皺眉、瞭望，他們戴上耳環、金邊太陽眼鏡、他們拿起手機拍攝；這一切舉動都顯得那麼地保持距離，那麼地不適切，那麼格格不入。照片得了大獎，照片裡的人倒了大霉！
拍攝在英文裡和射擊同字，被「射」到的人就算不是應聲而倒，至少也是嘎然失聲，一切流動靜止，一切聲音轉化成拍攝者的語言，再由觀看者訴說。
但是今年不一樣！
和2005年「年度新聞攝影首獎」裡戴著黑色面罩坐在沙地上安撫哭泣兒子的伊拉克美軍俘虜不一樣；也和2006年「年度新聞攝影首獎」裡尼日那個悲傷的母親和她那發育不良的一歲嬰兒不一樣；今年的這幾個年輕人有話要說。
他們理直氣壯地對著照片拍攝者和照片凝視者說，他們已經悶了好一陣子，一停火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回家探視親友，這有什麼不對？就許攝影記者進進出出拍照，而不許自家人拿起手機拍照？誰才是「戰地觀光客」？
一連串的爭論在網路上你來我往了好一陣子，還好不到需要聯合國出面調停的地步，這張照片裡的年輕人就和巴黎的街舞表演者、南極的豹斑海豹、世界足球賽中憤怒的席丹、驟然去世的土庫曼獨裁總統、抽菸的九歲剛果雛妓Esther、遇難獲救的非洲偷渡客等等一起，框在觀景窗裡展開了全球19個城市之旅。
台灣把攝影展當教育展辦
台北，是過去16年來必到的一站。年輕的荷蘭策展人Erik de Kruijf在開幕典禮上客氣地說，對世界新聞攝影展而言，到台北好像回到家一樣。其實對第一次踏上台灣土地的Kruijf而言，這一趟是驚異之旅，是無預期的文化震撼之旅。一下飛機他就想找一份「全台灣最受歡迎的報紙」，好奇什麼樣的新聞照片會印在頭版上面；沒想到身邊的朋友想盡辦法叫他不要看比較好。
這也難怪台北策展人葉姿吟說：「在台灣，我愈來愈不把世界新聞攝影展當做攝影展，我把它當作教育展。」1999年開始獨立接手策展以來，葉姿吟對攝影藝術有熱情卻早已受不了台灣日益惡化的媒體環境和是是非非的攝影圈。
前幾年這個年度盛事還會登上文化版，藝文界和外交名流在開幕典禮中優雅舉杯。現在她在照片與照片之間，放上達賴喇嘛的話語，放上印地安人的諺語，放上甘地的提醒，放上德雷莎修女的叮嚀。原本各地一致的世界新聞攝影展，展現了特殊的台北風格，事實上也是策展人個人風格。
這樣一改，她很高興地發現，在全球200萬人次的參觀者當中，台北這一站年輕人越來越多，看攝影展不只是看一些遙遠無關的故事，而是看一看我們這個世界病到什麼程度，住在台灣的地球村居民，可以為地球村的另一頭做些什麼。這幾年甚至有年輕人因為看了世界新聞攝影展，決定撥出一兩年的時間，到貧困危險的國家當義工，葉姿吟很高興地為他們寫推薦信。
葉姿吟說，這個展覽把世界上發生的各種混亂、爭端與美好都帶來台灣；讓台灣也走進世界盡一份心力！
照片傳達出悲傷的美感
然而專業的攝影工作者還是把每年6、7月間的這個展覽，當作一段朝聖般地年度充電期。剛離開報社，成為自由攝影工作者的鍾順龍指著一張南極豹斑海豹把獵食得來的企鵝，掛在攝影機上要和攝影記者Paul Nicklen分享的照片說，這張照片裡也有掠奪、戰爭和死亡，但卻和令人厭惡的人類掠奪、戰爭和死亡那麼不一樣。
紀錄片導演賀照緹仔仔細細看了整個展覽之後，對西班牙攝影記者Jos? Cend瑈一系列有關非洲精神醫療體系的照片大表讚賞。賀照緹說，這個題材具有普世性，但是在戰爭中受創的精神病患的待遇比其他更具高度敏感性。在影像上，賀照緹說，攝影者在一些核心細節處理上，有聚焦，也有刻意的失焦，更有「令人悲傷的美感」！
義大利籍的攝影記者Alberto Buzzola在這一組照片中，從戰後受創的虛弱精神病患看到美得像羅丹雕塑般的身影。
事實上這個精神病患收容所設備、治療都非常有限，Cend瑈的照片正式替這些飽受折磨的人發出細微的呼救聲。
對其他人而言，「令人悲傷的美感」出現在一臉茫然與無奈的新娘，站在出征伊拉克而整張臉毀容，像個鐘樓怪人的新郎旁邊。導覽隊伍裡有一個女士發出讚嘆：這一定有很深的愛情，不然往後的日子她怎麼過啊！其他人戚戚簇簇地小聲發表不同意見。
導覽隊伍一轉身，又是一幕瑞典攝影記者Per-Anders Pettersson拍的「令人悲傷的美感」照片。簡單構圖裡，主角九歲女孩Esther Yandakwa是剛果首都金夏沙的雛妓。她塗著兩色蔻丹的手指輕叼著一隻菸，眼神冷漠地坐著，讓朋友幫她整理頭髮，抹上髮雕。一塊綠色花布隨意裹在Esther身上。台北這端一個曾經在非洲做過愛滋病防治工作的年輕女孩，看到一般人沒注意到的一面：從Esther臉上的疤看來，她可能是愛滋病帶原者。
金夏沙有無數和Esther一樣無家可歸的戰爭孤兒，流落街頭，用最原始的方法只求活命。
鑽石和石油 是詛咒不是祝福
另一群人偷油以求活命，結果卻死於非命—死於油管爆炸。為路透社服務的奈及利亞籍攝影記者Akintunde Akinleye在突發新聞項目中以這張照片拿下第一名。一個穿著傳統服裝的奈及利亞男人，在油管失火現場無力澆水。照片背後講的是一堆人竊油，又湧入更多人也要分一杯羹的集體偷竊故事。
這故事在奈及利亞是司空見慣的家常便飯。一夥人聚集在油管旁鑽啊鑽的，油就鑽出來了；看到石油從路邊油管冒出來，其他人也來鑽個洞。大家都是這樣幹的，沒想到這次鑽出爆炸案，奪走260條人命！
世界第八大石油出產國，人民需要冒著生命危險去偷油。這背後有貪污，有內戰，有跨國政治角力，有跨國石油公司的角力。這一連串嚴肅問題呈現在畫面上，同時也引出一些屬於人類學或屬於人性的問題：那個穿拖鞋站在火堆上，掬一把水洗掉臉上灰燼的男人，他的漂亮格子衣是哪一族的啊？誰為他織的衣裳啊？他的家人有沒有受傷？他是竊油者或是救火者？2007年鑽油照片和2006年的鑽石照片，分別是世界新聞攝影展的重要主題。鑽石和石油對很多國家的人民而言是詛咒而不是祝福。鑽石礦山的照片後來演變成一部電影——《血鑽石》，在全球戲院做出血一般的控訴。出席首映會的好萊塢女明星沒有一個敢戴鑽石亮相。
鑽油的照片接下來會怎樣呢？新選出的奈及利亞總統又能拿出什麼經世濟民的政策呢？另外一個也是油源豐富，也剛換上新總統的土庫曼，會改採親西方路線到什麼程度？期待2008世界新聞攝影展趕快揭曉！
但是2008獎項揭曉之前評審還有的吵。愈來愈多的所謂「公民記者」，他們拍的照片能不能和其他專業攝影記者一爭長短？2007年在阿姆斯特丹討論了兩個星期的評審最後說：不行。但Erik de Kruijf表示，世界新聞攝影展基金會在未來十年之內一定要面對這個問題一再辯論，尋求共識，讓這個已經走過半世紀的攝影金像獎隨著時代演進，思考應有的定位。
這是一個廉價影像充斥的年代；據估計，2007年全世界會拍出2,500億張照片。但是夠得上「悲傷的美感」、「史詩般懾人心神」這種心靈震動的照片，甚至讓人願意走近照片裡的貧窮與爭戰國度，捲起袖子服務陌生人的照片，能有幾張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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