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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漢
  以卷首一篇〈結婚座〉奪下第十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的新銳作家楊隸亞,近年不但頻頻獲獎,作品也常在各大副刊登出。她選擇以散文集作為初試啼聲的出版處女作,獲得文壇不同世代的優秀作家如陳雪、阮慶岳、孫梓評、周芬伶、李屏瑤、王盛弘一致推薦肯定。值得玩味的書名「女子漢」,非尋常所見的「女漢子」,楊隸亞表示,「女」跟「子」加起來就是一個「好」字,書中的文字和故事也兼具了女性和男性兩者的特性和豐富多元的性別面向,並瀟灑寫出超越性別與性傾向的感情真理。

.作者:楊隸亞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九歌出版
.出版日期:2017/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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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女子漢》

純真年代

  「欸!我昨天又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咖啡店裡,兩個貌似1990後的年輕女生們聊起天來。她們晃動手中的手機,確認彼此的登入帳號,並用傾斜的角度,拍攝個人臉部照片,我喝著冰咖啡的同時,發現她們擺出的pose不外乎是捧著臉像是頭痛或牙痛的表情,「修圖ok!上傳吧,趕快換大頭照!」。

  咖啡店沒有放送韓國舞曲,這是我唯一感到慶幸的,張惠妹在1996年首張個人音樂專輯裡的「認真」一曲,從牆角的黑色音箱傳出,樂曲內簡單的鼓聲敲打在木頭地板上,濃重的唇齒音尚未被修飾,編曲純粹,還有一兩句男女音的和聲襯在阿妹的歌聲底下,記憶被溫柔直白的歌詞輕輕搖晃起來,那是一個音樂豐饒且純真的年代。

  西門町的Tower唱片行還沒從夢幻似的黃色潛水艇變成連鎖平價服飾店,當時我常戴著很大的耳機,每個週末搭乘304公車,自故宮附近的私立女子學校,一路搖晃到城中,整個下午都泡在西區的唱片行,除了Tower還有玫瑰、大眾、佳佳…,珍貴的CD被放置在圓形而略顯厚重的隨身聽內,手機剛取代B.B.Call,它們都是黑白的,沒有來電大頭照,當然也沒有app或是Line,在小小的空格框框中顯示友人傳來的簡訊文字訊息,我們用各種符號或文字排列出詩一般的圖像語言,猜測彼此的密語。

  那同時也是一個詩的年代。

  我們讀夏宇的詩集,在邱妙津的《鱷魚手記》中窺見隱喻、憂鬱以及另一個世界的模樣,我們還看周星馳、王家衛的電影,不知為何總能將那些無厘頭又繞口的台詞背得滾瓜爛熟;時常收到朋友親筆寫的信或卡片,跟心愛的同學交換唱片或紙條,就開心滿足一整天,或是用原子筆將那些詩句或歌詞抄寫在信紙、記事本內,特別喜愛的還會放置在學校書桌的軟墊下,跟演員的剪報親密地靠在一起。

  放學後,回家前,在阿宗麵線門口站著吃完一碗加辣的麵線,再去同一條街的制服訂做店把長褲改成寬鬆低腰的垮褲,或把制服裙改短在膝蓋以上;去沒有高低階梯的真善美戲院看國片,不斷被前面的人頭擋到字幕,努力左閃右晃看著螢幕上的桂綸鎂在《藍色大門》裡穿著一樣的白色制服穿梭在台北城市。

  那也是個還勉強可稱作「含蓄」的年代。

  有多含蓄呢?當時所謂的實力派歌手,不露臉,唱片封面無論男女都用長髮遮著臉,依然暢銷百萬張,歌迷們陶醉在歌聲詞曲之中。學校隔壁男生班的同學在生日送來大型玩偶和卡片,上面寫著的字詞非常笨拙含蓄,「同學你好,請問可以認識你嗎?謝謝!」

  咖啡店內仍持續傳來各式嗶嗶的手機聲響,望著那些鮮豔的app程式,不知為何我感到非常寂寞,我想到金城武在王家衛1995年的電影《重慶森林》裡面,站在名為「午夜特快」的快餐店外,拿著B.B.Call不停打著公共電話,「阿May有沒有回覆?⋯」,沒多久又再打去「密碼,愛妳一萬年,是否有她的口訊?」即使是金城武這樣的美男,最後也沒能等到對方的回應,好佳在他沒有app,讓故事的劇情發展比較美麗,他到便利超商買了無數盒鳳梨罐頭,每吃下一盒,便逐漸發現愛情跟這些罐頭一樣,終究會過期。

  迷人的國語歌曲,充滿魅力的香港電影不知何時也變成過期的罐頭,終究被韓流浪潮沖走,新時代的數位化焦點在於影像圖片而非文字,隨著無名小站的無預警關閉,我尚未存檔的文字以及日記,彷彿成為另一個平行時空的記憶,它們確實發生卻又無法擁有出生證明。那時pchome的個人新聞台,也是我的秘密基地,許多未敢說出口的心情,或者心血來潮寫作的短詩、小說,都張貼發表在上面,那真的是一個幾乎只有文字的世界,作者照片位於網頁的偏僻角落,極小不起眼之處,我與同是七年級的友人們,往往放置一株盆栽、一隻午睡貓咪的腳掌、一顆蘋果甚至一輪掛在夜晚的月亮,作者相貌從來都不是分享的重點,透過文字媒介欲抒發的心情故事才是網頁主角。

  十八歲畢業旅行之前,我穿著制服坐在即將結束歇業的福和戲院裡,戲院內窒悶的空氣,螢幕上的畫面出現了李康生還有他的失眠,一隻小叮噹掉在床沿尾巴,動也不動地,然後鏡頭運轉,汽車駛進更深的隧道,小康捧著他阿爸的骨灰罈,遠離白日的光,在老舊的福和戲院破洞的座椅前方,他終究流下淚來,那一夜我們被剪成電影《不散》的其中一景。

  當時不明白什麼叫做結束,對於青春的到來或結束,不過是換下制服,再穿上另一套便服的意義。

  直到西門町紅包場變成日式迴轉壽司店,紅包場旋轉樓梯轉角下的檳榔攤也消失不見,老一輩的歌者從人生舞台下戲,徒步區被更青春的少年和觀光客氣息填滿。

街頭遠處彷彿傳來鼓聲若響的前奏,如夢一般的場景,在沒有任何舞者幫忙伴舞的條件下,獨自張開雙手的張惠妹,唱著已逝的張雨生創作的歌曲,這個水做的男人製造出像火一樣的女人,阿妹擺動身體,甩起長髮,自由自在地在鏡頭前跳起舞來。恍惚轉身,我好像還戴著很大的耳機,學校書包裡藏著CD隨身聽,正在前往西門町的路上,搖搖晃晃哼著屬於七年級回憶的歌曲,書包內滿滿的手寫信,像是個開小差的郵務員,歷經漫長的打盹,起身準備前往九零年代送信。

  「嘿,你那邊幾點?」

  「我們有沒有變成更好的大人?」

  我極度想念著成長中純真、詩意、含蓄、電子化初初萌芽的年代,停格靜止的黑白螢幕手機,誰願意給我寄送一則純粹文字的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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