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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告別之前
  澳洲知名作家柯瑞.泰勒六十歲時,黑色素瘤擴散至腦中,無法根治。在生命倒數的時刻,記敘自己對於死亡的糾結情緒,回想父母親的生命與逝去,反思自己那終點突如其來的人生與意義。她以釋然甚至幽默的態度直視死亡,記錄「垂死」體會到的感悟,細述在生命最後階段如何擁有死亡取決權,選擇如何告別摯愛,並帶著尊嚴離世,導引出臨終者內心深處的溫暖需求。這是深思死亡的感人書寫,更是一部以平靜且智慧的姿態向生命致敬的作品。

.作者:柯瑞.泰勒
.譯者:王凌緯
.分類:醫藥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7/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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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在我告別之前》

I 冰冷的雙腳

  大約兩年前,我透過網路從中國買到一份安樂死藥物。你可以這麼入手,或者你也可以到墨西哥還是秘魯旅行,然後從某個獸醫櫃台那兒買到。很顯然,只消開口說你想讓一隻重病的馬兒好走,你要多少他們都會賣給你。接著,你要麼就在自己位於利馬(Lima)的飯店房內把藥一飲而盡,讓你的遺族去處理那些把你的皮囊運返家鄉的小細節;要麼就把它挾藏在行李當中,偷渡回國,留待日後使用。我無意馬上使用這藥物,而且無法勝任前往南美的長途旅程,所以我採取了中國方案。

  我的中國仙丹以粉末劑型送達。我把它保存在真空密封袋裡,放在一個安全隱密的地方,連同一封一年多前寫下的自殺遺書擺在一起,這遺書就寫於我準備接受腦部手術的前幾天。我大腦裡控制右側肢體活動的部位長了黑色素瘤,無法根治,也不能保證手術後不會復發。當時我身上別處也有黑色素瘤堆積:在我的右肺裡,在我右臂皮膚下方,有顆大的就長在我肝臟正下方,另外一顆則壓在我的尿道上,使得我得在二○一一年接受塑膠支架植入手術,好讓右腎維持運作。

  ……

  我把自殺遺書寫成一份道歉啟事。「我很抱歉,」我寫道。「請原諒我,但如果我從麻醉醒來後發現自己嚴重殘疾、不良於行,生活起居得完全仰賴他人,那我寧可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也重複了早就對他們耳提面命過上百次的話:我有多麼愛他們,而他們又曾帶給我何等喜悅。「謝謝你們,」我對他們說。「我走後,對我說說話,我都會聽著。」我不太確定這句話是不是真的,但這已是我能理解最玄虛的事,而這句話在當時確實也產生了某種意義——有鑑於我已是從逝者的視角寫信給生者了。

  故事一如後來發生的那樣,我捱過了手術,雖然未能全身而退,毛病卻也不算太嚴重。我大腦裡的腫瘤成功地移除掉。我的右腳肌力無法完全恢復,從此只得跛著,不過身體右半邊的其他部份已能正常運動。而且,手術過後一年,我還在這裡撐著。然而我的處境依舊相當危急。黑色素瘤無藥可治。有好些療效各異的新藥正進行人體實測,我參與過三種藥物試驗,但我無法確切指出當中究竟有沒有哪一種確實延緩了我的症狀惡化。我只知道,不論腫瘤科醫師如何傾盡全力,我終將耗盡所有治療選項。從那時起,我確信自己正走向人生盡頭。我不知道自己會在何時,或者準確而言,如何死去,但我知道,那距離我六十歲生日之後不會太久。

  隨著我的健康狀況穩定地土崩瓦解,我開始前所未有地專注於自殺問題。我終究——對我來說,其實一開始就如此——為了取得門路而踏進牴觸法律的境地,面臨遭起訴的風險。我的私房珍藏日日夜夜呼喚著我,有如一位不倫戀人。讓我帶你遠離這一切吧,它對我悄聲耳語。這仙丹能在我一個句子還沒說完之前,就長驅直入腦部的睡眠中樞。還有什麼比一口吞下致命劑量,自此一睡不醒還來得輕鬆容易的呢?當然,我想這比替代方案理想得多;難道要我不乾不脆、慘不忍睹地死去嗎?

  然而我卻遲疑了。因為這個看似最明快的解決方案,其實才是最不可行的。首先,如果採行這樣的方案,會發生以下情況:在澳洲現行法律下,我得獨自服用我的仙丹,以免把其他人捲進我的死亡當中。儘管自殺不是法定罪名,但協助他人自殺卻是非法的,還得吃上很長一段時間的牢飯。再者,若我遂行自殺,必然會為他人帶來情緒上的不良影響——哪怕我是死在某家飯店的某個房間裡,或是魂斷某條人跡罕至的林間小徑上;我自問,我是否真的有權對那些不幸發現我遺體的飯店清潔工或踏青客造成心靈創傷。對我而言,最首要的考量,還是真與孩子們對我自我了斷所可能產生的情緒反應;儘管我已盡力試著讓他們對這種可能性做好心理準備,但我知道,現實依然會撼搖他們的臟腑、讓他們震顫。我也擔心,舉例來說,我的死亡證明上的死因一欄將會填上「自殺」兩字,連帶而來的是這詞彙在今日可能蘊含的各種意義:內心憂煩、絕望、脆弱、以及一抹揮之不去的犯罪氣息——這些都與日本的切腹傳統、或是任何為了榮譽的自我了結天差地遠。後人會忘記癌症才是殺死我的元兇,也會忘記從任何公平的評估看來,我都沒有發瘋的事實。

  ……

  當然,這世上不會還有比這更白費的功夫;因為,癌症若是教你明白了什麼,那就是你我都正列隊死去,時時刻刻皆然。只要走進任何一間大醫院的腫瘤科,坐進擁擠的候診間內,圍繞在你四周的全都是正在死去的人。你在街上看到大部份人,但你從不知道,然而在這裡,他們一字排開,等待最新的掃描結果揭曉,看看自己這個月是否又再次擊退了多舛的命運。如果你還不習慣的話,這會是一幅令人震驚的景象。而我對於此情此景的準備,就跟任何人可能的那樣不足。我簡直就像從一個虛構世界誤闖入現實當中。

  這就是我動筆寫下這本書的原因。事情沒有發展成它們該有的樣子。對我們多數人而言,死亡成了不可言說之物、一片龐然的緘靜。但這對正在死去之人毫無幫助——他們此時很可能比此生過往任何時刻更感孤獨。起碼我現在的感覺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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