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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墟行者
  天才型作家洪茲盈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墟行者》,是一本寫得很「大」的小說。小說以兩條故事軸線穿越古今,直至未來,以母女三代人的宿命探討人性和命運,也以科幻書寫探索人類歷史、文明、演化等議題的未來可能。


.作者:洪茲盈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18/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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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墟行者》

  這個暑假她時常在夜裡聽到一些怪聲,像是男人的吆喝,當然不可能是父親。

  她和母親在公寓頂樓加蓋租屋,都會住宅區本就密集度高,隔壁棟樓緊貼著自己窗戶,打開就能聽見他們的生活點滴(包括老人清晨的咳痰聲、小孩哭鬧聲或隔壁夫妻吵架)。住久了自能分辨聲音遠近,但那次聽見的男人聲音卻不一樣。彷彿人就站在她的露台吼,就兩三個字。她一個人連窗簾都不敢拉開,凝神聽了好一陣子,直到沒有聲音,她才拿著手電筒從窗戶透出去,當然什麼人也沒有。也曾在睡夢中被人撫摸臉龐,非常溫柔的觸感,順著顴骨到臉頰,像在撫摸寵物般,朦朧之中她只覺得奇怪但不感到害怕。
想起母親曾經說的,不害怕就好了。

  她一個人坐在小桌前翻書,濕氣太重把厚厚的書彎折出一些波浪弧度,翻閱時會發出波波聲響。雨下個沒完,房間像是廚房用來洗碗沒晾乾的黃色海綿,隨意踩在地上都能弄濕自己。

  她與房間說話,說今天寫的作業,流水帳似地報告。有時會說起在她們搬進來之前,某任房客的故事。正確來說房間並不出聲,而是透過她的筆寫下來。在清晨剛醒來或夜深即將入睡時,她會攤開一本本子無意識地書寫;但通常下雨時,房間就會陷入沉默。她們已經彼此沉默了好幾日,而她大多時間仍必須待在這裡。

  這並不會讓她感覺寂寞,放暑假就只能這樣,家裡沒人,父親和她們已分居多時,母親白天在郵局上班,她總是一個人窩在房裡。這屋子曾收納過許多人,最長的三年,最短的只有幾日,有時她就想像自己是其中的一個誰,只是來暫居幾日。這樣想著日子就變得可以期待。

  暑假期間除了不准出去,家裡所有東西她都可以使用(包括瓦斯爐),她會在母親回來前把飯煮好,作業做完,安分守己地躲在房間裡不多做打擾,她必須讓母親深信她的聽話乖巧,才能保有從她眼皮子底下搾出來的自由,等到過完暑假上了中學,時間就會被課業填滿了。

  母親曾經看過她和房間的對話記事,但對她而言那只是小孩子幻想過度下的亂聽亂寫,據說很小的時候她就曾指著床上對母親說:媽媽,那裡躺著一個女人、女人在哭、女人要走了,她對我揮手……諸如此類,令母親半信半疑最後只得睡在沙發上的擾人事蹟。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母親很少相信她所說的事情,或也只是嗯嗯兩聲敷衍而過,她們母女的溝通本來就少,若要說信任幾乎是不存在的。但她自有身為女兒的生存之道,知道怎樣讓母親對她放心,但總是越這麼做,就越常質疑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母親難得會答應讓她自己出門,若是和同學出去玩,一定得把同學先帶回家自我介紹一番:住哪裡爸媽做什麼的,簡單基本資料查詢,等到晚上回家母親會更仔細詢問,同學在學校排名第幾?平常有學什麼才藝?哪一個學科最拿手?家裡幾個兄弟姐妹等。如果她去過對方家,還會被問人家家裡有什麼擺設,房子多大之類細微末節的小事。

  她認為母親對於別人似乎總有巨大的好奇,許多時候她們母女一起看電視時,母親總會忽然冒出一個問句,關於她的同學,也許是黃小萍或朱珊。她會問黃小萍家裡有哪些人?爸爸媽媽做什麼?若是回答她是單親鑰匙兒童,母親便會追問下去:為什麼單親?死了誰嗎?還是離婚了?

  上學期朱珊的爸爸因為修冷氣漏電而住進加護病房很長一段時間,狀況一直不好,班上還發起了募款,後續情況對還是小學生的他們來說根本不敢去問。但母親倒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屢屢問起朱珊的媽媽怎麼辦?家裡靠什麼生活?

  蘇婷說她不知道,但母親從來不是為了得到答案才問的,或說更像是黃小萍的媽媽和朱珊的爸媽都各自在她的腦子裡長出了新的家庭和新的面貌。用於延伸想像他人的生活,在略感寂寞之時從記憶裡拿出來與之相比,安慰自己人生並不悲慘。

  母親是個活在自己構築的世界的人,或也是自我保護機制使然,母親似乎總是對現實不滿,有記憶以來她對任何事情總是揪著眉頭,鮮少有一絲微笑。儘管嘴上從來不說,但她認為母親始終還困在被父親離棄的情緒裡,自責或憤怒的情緒無處可去,來回打轉變成心裡的一個黑洞。

  蘇婷常在母親上班時偷溜出去,家裡沒有備用鑰匙,母親一出門就將門反鎖,但母親忘記她體型纖瘦且手腳敏捷,能打開落地窗從陽台爬出去,貓步走在頂樓人家的遮雨棚骨架上再輕鬆溜進樓梯間窗戶。

  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台底片相機,是國小二年級時為了昆蟲觀察時要求母親買的,因為沖洗照片需要花不少零用錢,所以她很珍惜小心地使用。即使只是一個禮拜拍攝一兩張,兩三年下來也累積了不少珍貴相片。那台相機後來一直跟著她,直到人們開始拿著數位相機,她也都還使用著。

  關於昆蟲觀察,開啟的似乎也不只是拍照的興趣。那學期「自然與科學」課程,老師在教室後面放了幾個上掀式透明塑膠盒,一盒一種昆蟲,獨角仙、蟬、金龜子、螞蟻等等。還有一隻毒蠍子,是班上同學買來不想養又捐出來的。大多數蟲子在那段觀察時間內幾乎都沒有太大的變化,有一些蟲甚至在短短幾日內就死亡了,老師要他們用尺量下昆蟲的大小,觀察牠們生長情況和飲食的部分。學期結束前,被莫名選為昆蟲股長的她還必須把蟲子帶回家照顧。

  她不怕也不討厭這些蟲,但她更想要知道牠們在原本的生活環境中是如何成長的:例如蟬如何脫殼,螞蟻如何築巢,但觀察箱卻如此透明地把蟲子們的生活環境剔除,無論如何在箱內造景,假枯木、廢土、假草……牠們當然會知道你製造了一個虛景一個幻象,一旦放入觀察箱,牠的生命就只剩下「活給人類看」這個目的而已,結局都是快速地死亡。

  蠍子,大概是蘇婷的觀察箱中最能與之對抗的生命了,帶回家沒多久竟發現那隻蠍子身上附著數十隻接近透明的白色小蠍。原來母蠍子在進箱之前就懷孕了。錯過蠍子產子的瞬間,等注意到時,母蠍已經負上了全部的孩子。

  她每日每日趴在觀察盒旁邊看,買活的蟋蟀為她補充營養,她時常想著那些成熟後的小蠍子會用什麼姿態爬下母親的背,到時透明盒中會不會爬滿了成熟的黑蠍子,像是一部很酷的驚悚片那樣。

  但是整個暑假幾乎過完了,小蠍卻一隻也沒有下來。一次她趁餵食時,用鑷子小心撥弄,卻見小蠍宛如鱗片般自母蠍身上一一剝落,掉落盒底無聲無息,唯母蠍仍蠻橫地舞弄蠍尾毒刺,想與入侵者對抗。
牠們一開始會知道,一旦住在這裡就是住進了死亡嗎?牠們食水無缺,那麼是孤寂而死的嗎?

  就像人類忽然莫名登上某個星球,那裡連一棵樹都沒有,也沒有風,空氣並不流動,卻曾有人在那建造了金皇宮殿。有巨大的迴廊與旋轉樓梯,鋪上軟絨地毯,綿延無盡,巨大的水晶燈折射五彩光暈。食物總是從天而降,彷彿上帝的恩賜。上帝太遠,而宮殿儘管華貴卻荒無一人。「沿著迴廊順時針行走一百回,就能遇到一個人。」於是再走兩百回、三百回、一千回……光線依舊華美,食物從天而降亦從無缺席,價值早已失去意義,只剩下無止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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