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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出蘭花指
  「情慾」二字,其實無關男女,只有躺著或站著的差別。男旦這在梨園行裡是一種獨特的存在:是男人扮女人,扮得比女人還像女人。扮女人的男人在臺上站著走著,撩撥眾生,情慾於焉而生,但這男人下了臺後終究得躺著,這時他的情慾、他的人生走出舞臺,在太平日子成了風光,在動蕩的年代成了罪愆。

.作者:章詒和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9/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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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伸出蘭花指:對一個男旦的陳述》

四段:玩男旦的都是男人

  國運艱危,人心浮動,不承想卻是娛樂、餐飲存活的好機會。有錢的、無錢的,發跡的、破落的,不同程度、也不問深淺地沉湎於玩樂。即使二流班子演出,也能上個五、六成座兒。擺個地攤,拿個大刀比劃兩下,擰幾個「旋子」,也能圍攏一圈人。還有耍猴、魔術、拉洋片、買大力丸,要啥有啥。看不到前程,那就圖個眼下痛快——其實,單用這句話也不能完全領略那複雜的意味,以及玩樂中含著大廈將傾前的悲涼淒愴。

  袁秋華挑了大梁,方衍生鼎力相助,技藝精進,真的成了一塊玲瓏美玉。繁華的街頭,他的海報隨處可見。媚態的劇照,吸引徘徊於街巷、無聊又無望的行人。掏錢走進戲院,果然名不虛傳!現在的袁秋華在臺上,幾乎可以隨心所欲了。心思一動,即興來個小動作或耍個小腔兒,頓時臺上人物「活」起來,臺下觀眾也跟著「瘋」起來。「一身的戲在臉上,一臉的戲在眼上。」本就是丹鳳眼,眼角微微上挑,觀眾哪裡還經得住他流目顧盼?至於風情戲,更是了得。身姿嫵媚,情態撩人,即使紅唇微張,也讓人覺得性感。登上新式劇場,他也像個京劇名角兒氣象萬千,能夠前後「雙出」(前花旦、後青衣)。和別人搭檔頗為默契:哪兒有氣口,哪兒有停頓,哪一句幽深探底,哪一句火光沖天,都能恰到好處。在全然掌握了劇種的基本規範和程序之後,心思大多放在如何能讓自己的表演與眾不同。

  袁秋華還有個本事,就是「節外生枝」——把觀眾猛然間從劇情中生拽出來,獨立於劇情之外,搞點妖騷之姿或離奇之音。而跟他搭檔的張萬興,還都能「接得住」:你「色」呀,那我也「色」。你「狂」呀,那我也「狂」。他的《貴妃醉酒》演的就是楊玉環的「性苦悶」,看客中,很少有人經得住露骨的煽情表演。文人墨客、小報記者憑著職業敏感也趨之若鶩,用那穿珠綴玉般的文字稱讚不已。袁秋華帶著他的「粉戲」紅透半邊天。

  唱紅了的藝人,收入不菲。但開銷也大:必須給自己添置私房行頭;應酬上要穿得有頭有臉;再想學更多的戲,就再要孝敬各位名師;戲班裡有誰出了事兒,得掏錢消災免禍;還有柴米油鹽。戲票賣不了太多錢,大頭兒來自堂會和有錢人的饋贈。由於軍閥官僚、前清貴族、富戶闊商、政要、買辦的競相攀比,節慶壽誕和紅白喜事等各種堂會的排場與規模,越來越大。名藝人為應付紛至沓來的堂會,有時要在一日之內趕兩、三個場子。場子有的是在私人宅院,有的選在大的飯莊,還有私人包下的戲園子。體膚雖勞,所得頗豐。那些白花花的銀元,就是有力的興奮劑和解乏的良藥。像梅蘭芳、程硯秋這樣的頂尖藝人,一次堂會唱下來,除去打點班底和相關出力之人,落入腰包的至少也有一千現大洋。除此之外,藝人(特別是男旦)還有受贈物品,也多是值錢的好東西。如首飾、字畫以致房產、田土。有的長官和富商一家人(包括太太、姨太、子女)全是戲迷。只要喜歡的角兒演出,全家出動,且每晚必到。散戲後,定有盛情款待。所謂「款待」,就是擺宴、打牌。成名後的袁秋華也不例外,在觥籌交錯中很快學會了應酬,飲下多少佳釀也不醉倒,在吆五喝六中揮灑自如。飯局、牌局、賭局散了,袁秋華帶著滿足和倦意走出達官貴人府邸,現鈔一疊疊,口袋裡還有珠寶和小玩意。它們往往是仰慕他的太太小姐們私下裡送的。

  袁秋華不怵女人,他怕男人。玩男旦的都是男人。京劇最有名的幾個男旦,不是也被某軍閥「請」到家裡脫下褲子嗎?理由只有一個:看看誰的屁股好看。據說張伯駒曾寫過一首詩,隱晦地提及此事。後來,這個屁股不大好看的藝人收到軍閥送的六千大洋支票。他當即退回:人再有名氣,也不可如此受辱。難怪有句口諺:「家有三斗糧,不進梨園行。」後來這個享有大名的京劇藝人,堅決不讓子女學戲。每逢祖上忌日,要在墳頭坐上很久且在日記裡歎道:「總思大哭一場,心中蘊藏積日之悲。」

  袁秋華無法和京劇名伶相比,玩和被玩的情況就更為低俗。他心裡清楚,這種事無法避免,也難以擺脫。他有時厭惡痛恨自己,有時又覺得還是需要的,可以快樂,可以放鬆。反正大家都在「找樂兒」,人逢衰世,越發如此。「天樂聽完聽慶樂,惠豐吃完吃同豐。」(前者是兩個戲園子,後者是兩個飯莊)越是垮臺,越是玩得邪乎。有人說「大清帝國」是玩垮的。皇上玩、大臣玩,老百姓混得不怎麼樣,你再不讓他們有點「樂子」,這日子還有活頭兒嗎?

  袁秋華演戲是給別人「樂子」,他自己也在找「樂子」:跳舞、照相、看電影、逛公園、下館子、買唱片。幾乎沒有他沒看過的電影,也幾乎沒有他不會唱的電影歌曲。每日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搖唱機或「電匣子」。跟著哼哼歌曲,他絕對不聽戲曲唱段,即使是梅蘭芳的《霸王別姬》、馬連良的《借東風》也不聽。撒尿、洗手、洗臉、漱口、修面、剃鬚的時候,白光、姚莉、周璇、白虹、李香蘭、龔秋霞的歌聲就從唱片或「電匣子」裡流了出來。人家唱什麼,袁秋華就哼什麼。清晨第二件事是抽煙,特別喜歡洋煙。舉著香煙,提著煙灰缸,穿著睡袍,倒臥在地板,兩條細腿叉開,一雙細眼瞇縫著,悠然自得,心無所思。隨著吐出的縷縷青煙,開始了一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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