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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手戲
  家庭與婚姻中,不能保有自我?一個追求理想的女子,走過不羈的年少,嚮往實踐自我的未來,最後卻妥協於感情,選擇走進婚姻中,將自我埋進了復始日常,但枯燥的生活終究迫使她決心改變一切!文學獎得主施益堅剖析深度心靈,從妻子的角度探討婚姻的歷程與自我審視。



.作者:施益堅
.譯者:麥德文、林敏雅
.分類:文學
.出版社:聯經出版
.出版日期:2019/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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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對手戲》

  「寶貝,怎麼啦?」

  丈夫的聲音帶著警覺。瑪麗亞在副駕駛座,身體向前傾,肩膀感覺到丈夫的手,卻沒有拂開,只是保持不動,任由眼淚奔流。還能怎麼了。幾星期以來,這一天就像考核日一般橫亙在她面前;今天她頭痛,坐在擁擠不堪的列車上,本來和丈夫重聚之後只想聊聊天,或是安靜不語,而不是應答這般審問。車子行過馬爾堡之後,何暮德就開始拿這些問題步步進逼。讓她錯過昨晚趕鬼宴的會議開得怎麼樣?她的老闆怎麼那麼嚴苛,是不是一直都這樣?她不覺得火大嗎?工作滿足她的期待嗎?還是……

  「瑪麗亞?」他的腳鬆開油門,似乎想找地方停車。她很清楚他想聽到什麼,就像他知道她什麼都不會說一樣。她從車底撈起手提包,找不到藥丸,就抓起手帕。儀錶板的時鐘顯示兩點十五分。幾分鐘前丈夫差點錯過圓環出口,之後就專心盯著車道,馬路沿著收割後的田野往前延伸,經過村落,村子就像死去一樣暴露在午後陽光下,到處都有拖車停在農莊入口。自從她在德國鄉下生活過之後,每次看到整理得很好的前院總會想像屋主是個小心眼的人。她擤了擤鼻子,又把手帕收起。街道右邊有張潦草的手寫招牌

  「自助採摘向日葵」。

  「我們之間怎麼了?」她打破沉默問道。就當地而言,這是個燠熱的夏天。柏林清晨頂多二十度多一點。

  「什麼意思?」

  「我們之間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再也談不下去?」

  「我們已經談了好一會兒了。」

  「各說各的,拐彎抹角,隨你怎麼說。」

  她用力抹去臉上的眼淚,何暮德一陣沉默。他們一個月不見,只短短幾分鐘,他進逼的問題,她逃避的答案就把重逢的喜悅糟蹋光了。為了搶先回應他的答案,瑪麗亞繼續說:「你只是做出關心我工作的樣子,其實你只關心我什麼時候會放棄。」

  「和妳想工作這件事無關,我總是支持妳……」

  「去社區大學開葡萄牙文課,對!」她突然轉頭,把五指攤開的右手伸到他面前,連她自己都覺得詭異的舉動。「我已經開過五期這種課程了,五期!」

  「妳想聽我說什麼?」他質問。「去柏林吧,寶貝,打電話給法克.麥凌恩,問他有沒有什麼能讓妳做的,反正妳在波昂只會煩我而已—妳想聽這些?」

  他眼睛下方發紅的眼袋讓她想到十個月前的那個早晨,在大門和滿載的搬家貨車之間,她感受到愧疚的所有重量,對他說:我們夠堅強,我們辦得到。從那時起發生了一些他們倆都不想發生,甚至無論如何都想阻止的事,只不過各以各的方式,最後各自落到相反的一端。無論如何,最初的信心消失殆盡。

  「最近我常想,」她慢慢地說,「我想和你分享很多事情,但是每次還沒說出口,就已經可以預料到對話會怎麼發展。我很清楚你會從哪一點切入,只要我一說起什麼困難,你就滿懷希望。我每次說起難處,卻完全得不到你的體諒,只是坐實了你的看法—我走錯路了。而且我現在覺得不舒坦,因為我燃起你的希望,卻必須讓這些希望落空。」這次她等著他是否想回應,他卻只是把手從方向盤移開,開啟空調。他看起來徹夜未眠,雖然他說趕鬼宴之後,他十一點半就上床睡覺了。「再來是第二點:你總是讓我陷入危害我們婚姻的那個角色,因為我追求我自私的人生計畫。」

  「我倒不清楚我們的婚姻岌岌可危。」

  「你很清楚!」她聽到自己說。就像要標記她必須克服的內心障礙高度,她的心猛跳了一下,瞬間讓她一鼓作氣:「但是你似乎不明白這個危機是因為你的態度。」

  「說清楚。」

  「我們一年以來都在原地踏步……」

  「各自踏步。」他打斷她:「說仔細點也無妨。」

  「……沒有絲毫進步,我們相處的珍貴時間都浪費在同一個沒有結論的對話。我的經歷,你的經歷,一切本來都可以讓我們的生命更豐富。我們有很多話可以說,我們可以分享,本來可以那麼美好,要不是……」

  「要不是我的腦袋後來冒出那個該死的想法,覺得我們最好在同一個城市裡生活。」他轉過頭去,就像要確定她同意車子行進的方向。火車誤點,不到一小時婚禮就要開始了,他們只剩下把行李放到旅館,接著把自己打點俐落的時間。「對吧?我要是看清五百公里是夫妻雙方的完美距離,我們的生活就會甜美滑順得像杏仁糖霜。老天,我們一切都能分享,除了餐桌和床。」

  「聽聽你自己說的什麼話,何暮德!你聽起來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這正是她坐在高鐵裡聒噪的年輕人之間下定決心要避免的對話。她頭痛是因為昨晚必須喝很多酒,才能安撫劇場會議後的神經。法克拒絕理解有個演員要離開劇團;一如以往,多方斡旋的工作又落到她頭上。這時她再也撐不下去。這是七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渴望的夏季假期開始之前,只剩下何暮德外甥的婚禮要解決。明天他們會開車到波昂,星期二再一起飛到里斯本,祖阿嗚把房子借他們住,直到他們決定之後的行程。沉默中她氣惱自己提起婚姻危機。每次她被丈夫訊問,覺得自己被逼到角落裡,就會說出這些違心之論。她想請求他,我們下次再說吧;但是他就像先扼要重述對話,然後發現決定性的錯誤,何暮德舉起手來。「慢著,」他比之前更大聲地說,「妳抱怨我把妳逼進自私尋求自我實現的角色。容我提醒妳:第一,這個角色是妳自找的,而且妳也演得很好。第二,剛好相反,是妳逼我扮演一個角色,不,不止,扮演多個角色!被留在家鄉的丈夫,渴求關愛的乞丐,每天晚上巴巴地等著電話響。一個比一個糟,都是爛角色!」

  「這正是我們的問題,」她說,「你覺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傷害你。」

  「我們的問題是,妳並不特別在意妳所做的事是不是會傷害我。」

  「有個名詞叫自我中心。」

  「幾乎正確,」他糾正她的說法,「這叫做自私。」

  他們沉默地駛進下一個村落,看起來就和之前的村子沒兩樣。尊重,他幾分鐘前說了,出於尊重,只要簡潔告訴他,第一年結束後,她想繼續在劇院工作。而她想不出更好的回應,只是問他,她重回職場是否讓他覺得不受尊重。將近二十年的婚姻歲月,他們從不曾這般斤斤計較,各執己見,一占上風就一陣得意。他們即將在開心的婚禮賓客間周旋度過漫長的一天,露忒立刻就會察覺出了問題,而且在瑪麗亞必須展示笑容之前,她就察覺自己的那抹假笑像張面具掛在臉上。「我們能不能從頭開始?」她問著,無法壓抑一聲嘆息。她想下車,獨自奔跑穿過田野,而不是一再重新解釋顯然已經無須解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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