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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鐘樓上的野獸
  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杜瑞爾結束了他在希臘科孚島上與動物為伍的快意生活,回到了倫敦。一心想多認識多理解動物的杜瑞爾,寫信給動物園園長毛遂自薦,認為自己的經歷可以勝任在動物園裡的工作。再經過一連串的考核後,杜瑞爾來到了以保育瀕危動物的惠普斯奈動物園,他的動物園生涯的起點,竟然是照料萬獸之王——獅子!



.作者:傑洛德・杜瑞爾
.譯者:唐嘉慧
.分類:文學
.出版社:木馬出版
.出版日期:2019/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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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我鐘樓上的野獸:全球最受歡迎動物作家的動物園實習生涯》

〈榮耀的獅子〉

   看啊,那溫文儒雅的獅子!
       ──喬叟《良善婦女的傳說》(Geoffrey Chaucer, Legend of Good Women)

  當我聽到要從獅子區開始工作,的確有點震驚。我安慰自己幸好當時沒立刻露出不安的表情,但心裡巴望著自己能從比較溫馴的動物著手,例如一群眼眸如夢似幻的鹿……在一名新人對工作還完全陌生的情況下,就硬往一大群獅子堆裡塞,似乎有欠公平。不過我装作漫不在乎,逕自前往新的工作區。
  
  我發現該區地處小山丘頂,藏在一排接骨木樹叢和高高的蕁麻叢後。樹叢隨山坡緩緩下降,直到與山谷銜接處戛然而止,再由無數簇柔軟的綠草取代,每簇都像一頂經過兔子囓咬過的假髮,正好庇護草叢下方的螞蟻窩。這裡視野極佳,可以鳥瞰從山腳迤邐濃橫過整片山谷如馬賽克般的鑲嵌田野,彷彿千百片用粉蠟筆塗過的色塊,在巨大的雲朵陰影行進下不停變幻色彩。
  
  這區的神經中樞是一間搖搖欲墜的小茅屋,屋外圍繞著一片轇轕無垠的接骨木樹林。小屋俏皮瀟灑地戴了一頂忍冬假髮,幾乎完全遮住兩扇窗戶,室內因此總是一片陰暗。屋外掛著一面破爛的布告欄,上面寫著小屋的雅號:安憩園。屋內傢俱的簡樸可媲美僧院:三把朽壞程度不等的椅子,一張搖搖晃晃、一搬東西上去就像匹受驚的馬會前仆的桌子,再加上一座極醜怪的黑爐子,蹲在角落裡不停從兩排鐵齒中間往外吐煙和大量反芻木炭餘燼。
  
  我就是在這間陰暗的小屋內找到負責本區的兩名管理員:傑斯是個紅臉寡言的人,毛茸茸的白眉下有一對凶狠的藍眼,鼻子的顏色和肌理都酷似一粒巨大的草莓;喬正好相反,棕臉、閃閃發亮的藍眼、沙啞富感染力的笑聲,全身散發著一股詼諧感。他們吃完被我打斷的早餐後,傑斯帶我參觀全區,向我介紹園內動物及工作內容。區內一端養了一隻名叫彼得的袋熊;接下來的兩個獸欄,一欄養了一群北極狐,另一欄養了一群狸;然後是熊欄,裡頭有兩團大白球似的北極熊,還有養著一對老虎的虎穴。順著山勢往前走,是另一個住了一對老虎的圍場,最後才是本區的代表動物:獅子。
  
  我們沿著蜿蜒狹窄的步道穿過接骨木樹林,終於來到圍繞獅籠的高鐵絲網前。

  獅籠占地兩畝,建在山坡頂上,籠內長滿矮樹叢與高矮樹木。傑斯帶我順著欄走,一會兒看見一叢矮樹蜷成一個小谷,一會兒看見一片圍繞水池的茂密草原,獅子們就躺在一株根瘤盤結的火棘樹下,形成一幅絕妙的圖畫。雄獅艾伯躺在淡白色的陽光下,裹著自己的鬃毛,正在沉思冥想,身旁倚著牠兩位胖嘟嘟的金黃色妻子,南與姬兒,兩隻都睡得正香,湯盤似的大腳掌不斷輕輕抽搐。傑斯大喊牠們的名字,並用一根樹枝敲鐵絲網,要牠們過來跟我見面。艾伯僅將頭轉過來幾秒鐘,投來一個令人畏縮的眼光,又回頭繼續沉思;南和姬兒連動都沒動。牠們看起來一點都不凶野,反而似乎體重過重又懶惰,而且太驕傲。傑斯打開兩腳,彷彿站在不停搖晃的甲板上,開始用力咂嘴,同時用他的藍眼狠狠地瞪我。
  
  「現在你給我聽好,小夥子,」他說。「聽我的話,就不會犯錯。那邊的袋熊、狐狸和狸,你都可以進牠們的籠子,懂吧?可是其他的,千萬不可大意,否則就會被吃掉!牠們或許看起來很溫馴,其實全不是這回事,懂吧?」
  
  他又咂咂嘴,同時觀察我是否把這段訓話聽進去了。我向他保證,除非我真正跟動物熟起來,否則絕不會掉以輕心。我感覺(當然沒說出來)若沒經過正式介紹就被獅子吃掉,豈不有點「沒面子」。
  
  「嗯,你聽我的準沒錯,小夥子,」傑斯又重複一遍,彷彿預報凶兆似地用力點頭,「我會好好教你!」
  
  頭幾天我忙著學習,牢記餵食、清掃及其他雜務的程序,這些工作都非常簡單而且規律,一旦上手後,便有較多機會觀察被我照料的動物,研究牠們的習性。我會隨身在口袋裡塞個大筆記本,碰到任何小事都立刻拿出來記錄,傑斯和喬都覺得很有意思。
  
  「跟他媽的福爾摩斯一樣,」傑斯這麼描述我,「老是記些鳥事!」
  
  喬喜歡耍我,愛描述一些他目擊到的既冗長又複雜的動物行為,不過他的想像力太天馬行空,吹過頭的很快就被我識破。
  
  很自然的,我的研究先從獅子開始。既然首次與這種猛獸親密相處,我決定閱讀所有找得到有關獅子的文獻,然後和自己的觀察互相印證。不出所料,我發現大概再沒有另一種動物(除了神話動物以外)被人賦予更多莫須有的美德。自從不知哪一位完全不懂動物科學、卻對動物充滿熱情的人封獅子為「萬獸之王」後,舞文弄墨者便互相角逐,不 斷提出獅子不此名的證據,尤其是古代作家,更異口同聲讚美Felis leo(編注:拉丁語中的「獅子」)。的各種性格:溫柔、睿智、勇氣與運動家精神,難怪獅子會被羞怯又謙遜的英國人選作民族象徵。然而和艾伯與牠兩位太太短暫相處之後,我卻立刻發現真正的獅子跟那些作家的胡謅完全是兩碼子事。
  
  我在普林尼約於一六七四年出版的《博物志》(Naturalis Historia)中發現以下一段有關「萬獸之王」的有趣記載:
  
  「萬獸之中惟獨獅子,凡臣服在牠面前者皆以溫文待之,不予碰觸;凡在牠面前五體投地者,皆寬恕其生命。
  
  逢其凶性大發,盛怒之餘,必將怒火先發洩於男性身上,再轉向女性。除非飢餓至甚,否則從不擾食嬰兒。」
  
  我曾拜讀的另一位古代作家是珀切斯,他以從未目睹獅子的滿滿自信,向我保證「寒帶獅子較溫和,熱帶較凶猛。」讀後我開始對和艾伯建立友好關係寄予極大的希望,因為我一抵達惠普斯奈之後,天氣立刻轉冷,冰刀似的狂風掃過山丘,令那幾叢其貌不揚的接骨木樹林互相傾軋,不斷呻吟顫慄。根據珀切斯的說法,在這樣的氣候裡,艾伯和牠的伴侶應該都像友善的小貓咪到處嬉耍才對。
  
  隔天我對珀切斯的信心便完全粉碎;當時我迎著強風哈腰弓背,皮膚發青,經過獅籠,想趕回溫暖的「安憩園」避風。艾伯藏在獅籠中靠近步道、覆滿長草與蕁麻叢的角落裡。我確信,稍早牠一定有看見我走過,決定要在我回來時給我個驚喜。牠一直等我走到牠正對面,才突然飛身一躍,撲到鐵欄上,同時發出令人汗毛直豎的憤怒嗆咳聲,接著弓身蹲下來盯著我看,黃色的眼睛因為我的驚慌而充滿惡意的促狹。牠顯然覺得這個惡作劇很有趣,當天又玩了一遍。再一次,牠很得意地看著我像匹受驚的馬倏地跳起來,而且這一次他還樂加一等,眼睜睜看我拋出手上的水桶,跌了一大跤,重重摔進一叢長得特別肥美的蕁麻裡。我因此發現,冷天不僅不會讓艾伯變得溫和,反而讓牠更瘋瘋癲癲,老愛躲在矮叢後面,冷不防地跳出來驚嚇那些正好路過的老太太;我猜想大概因為這項運動在天氣寒冷時有助於血液循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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