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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緩慢【出版25週年紀念版】
  文壇大師米蘭.昆德拉以幽默輕快的筆調,透過兩段穿梭在不同時空的故事,探討時間的快和慢,記憶的深淺與遺忘。貴婦和騎士的豔情夜流速緩慢、沒有重量,但永存於兩人心中,學者樊生和茱莉的邂逅快速又荒唐,卻沒在彼此記憶留下任何痕跡。《緩慢》隨處可見豐富巧思和深刻意涵,為昆德拉刻劃時間的經典傑作。

.作者:米蘭‧昆德拉
.譯者:尉遲秀
.分類:文學
.出版社:皇冠出版
.出版日期:2019/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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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薇拉已經睡了。我打開面向大花園的窗戶,想著T夫人和她年輕的騎士在夜裡出了城堡之後走的路,我想著這段令人難忘的路程,它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他們挽著手臂,漫步,談天,然後看到草地上有一張長椅,於是坐了下來,還是挽著手臂,還是在談天。那夜月光清明,花園的草坪往塞納河的方向延伸,水聲潺潺和著枝葉的窸窸窣窣。讓我們試著捕捉他們對話的一些片段吧。騎士向T夫人求吻。T夫人答道:「我很願意啊,如果我拒絕的話,您一定會變得太驕傲的。您的自尊心會讓您以為我怕您。」

  T夫人說的這一切都是某種藝術的果實,這就是談話的藝術,絕不讓任何動作不帶著註解,每個動作都充滿意義。譬如這一次,她讓騎士得到他要求的吻,但是她要先把她自己的詮釋加在她的同意之上:她讓騎士吻她,只是要把騎士的傲慢帶回合理的程度。

  她藉由一個智力的遊戲,把吻轉化為抵抗的行動,可是沒有人會上當,連騎士也沒有,但是他又得把這些話非常當真,因為這些話屬於智力的手段,所以他也得用另一種智力的手段來回應。談話不只是為了填滿時間,相反的,是談話在分配時間,控制時間,並且強迫時間遵守它規定的法則。

  他們的夜,第一階段的尾聲:在她為了不讓騎士太驕傲而給了他一個吻之後,接著是另一個吻,他們的吻「一個接著一個,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取代了談話……」這會兒,她卻站起身,決定走回城堡了。

  多麼高明的導演技巧!在第一次打亂了意義之後,還得要展現出性愛的歡愉果實尚未成熟;還得要抬高價碼,把它變得更讓人垂涎;還要製造一個轉折,一些張力,一點懸念。兩人一起走回城堡的時候,T夫人假裝無話可說,她很清楚她在最後一刻一定可以扭轉局勢,讓約會的時間延續下去。要成功,只需要一句話,這種句子在古老的談話藝術裡找得到幾十個。但是,有某種意想不到的陰謀在那兒作祟,不知何故,她竟然找不到靈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像個突然忘了詞的演員。確實,她不能不知道台詞;那年頭和今天不一樣,現在的女孩子可以說,你想,我也想,咱們就別浪費時間了!對T夫人和騎士來說,儘管他們對於縱情放蕩有堅定的信仰,但是在這種坦白之前還是橫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障礙。如果兩人都沒能及時想出什麼點子,如果他們找不到任何藉口繼續散步,他們就不得不因為他們的沉默,理所當然地走回城堡,然後互道晚安。他們倆越覺得這事很緊迫──找個可以停下腳步的藉口,並且大聲把它說出來──他們的嘴巴就縫得越緊,所有幫得上忙的句子都在他們眼前躲起來了,無視他們如何絕望地求助。於是,走近城堡門口的時候,「因為某種默契,我們的腳步慢了下來」。

  幸好,在最後一刻,彷彿提詞的人終於醒了,T夫人又找回了她的台詞──她怪騎士說:「您讓我很不開心……」終於,終於!一切都救回來了!她生氣了!她找到嬌嗔的藉口,可以延長他們的散步了,因為她對他誠心誠意,可是他為什麼隻字不提他心愛的伯爵夫人呢?快點,快點,得趕緊解釋啊!得說些話呀!他們的話頭又接上了,兩人又背著城堡走遠了,這一次,這條路帶著他們走向纏綿,路上不再有險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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