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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馬依北風
  從蓮荷到駿馬,30年的創作路迢遙。席慕蓉最新作品《胡馬依北風》,是生命的見證,更是一位作家與出版社共同銘刻,慶賀深厚情誼的芬芳信物。新書內容是五篇散文中的幾匹蒙古馬,再加上幾幅與原鄉有關的繪畫與攝影作品,做為記錄。席慕蓉在後記寫下:「而今天,兩本相隔超過三十年的《信物》與《胡馬依北風》所要見證的,卻幾乎是比三十年更為加倍長久的時光裡,我在稱為「創作」這條長路上的變與不變了。」

.作者:席慕蓉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圓神出版
.出版日期:2020/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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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胡馬依北風》

溜圓白駿

  位於內蒙古鄂爾多斯地區的伊金霍洛,漢文意譯就是「主上的陵園」,是聖祖成吉思可汗的陵寢。古稱八白宮或八白室,如今在漢文裡常常簡稱為「成陵」。

  雖說是陵寢,卻只是一座衣冠塚。可汗真正的長眠之地是在如今蒙古國肯特省境內,古稱不峏罕.合勒敦諸山中的三河發源之處。但是,鄂爾多斯的成陵雖只是衣冠塚,卻因為是從當年可汗駕崩之後就由拖雷皇子創始,在鄂爾多斯設置的作為「普天供奉」祭祀成吉思可汗的祭奠場所,因此,七百多年來,靈前的聖燈不熄,聖火不滅,長久以來都是蒙古民族子孫後代心靈深處最為莊嚴和親切的依歸了。

  祭典儀式繁多,都由世代傳承的達爾扈特(漢文意譯為「神聖的人」)來主持。有日祭、月祭以及四季大祭等等。

  我從一九九○年第一次拜謁之後,也去了好幾次,但總是因為旅程日期的限制,多半只能匆匆停留。直到二○一○年八月中旬,才能獨自在成陵附近停留了四天。沒有任何計畫,只是每天七點從旅館出門,進到成陵,等待聆聽達爾扈特誦唸〈伊金桑〉之後,就退出大殿,出門去開始自己一人的步行漫遊,到了下午,再回來聽傍晚的〈伊金桑〉誦唸。

  就在那幾天裡,我在成陵的草場上與疏林之間,遇見了許多匹白馬,心想這應該就是「溜圓白駿」了吧?不過,當時有人告訴我,除了少數幾匹之外,其他應該都算是神馬的從屬群。

  神馬的蒙古名稱,在漢文中的音譯是「溫都根查干」,意譯則是「溜圓白駿」,是說牠的毛色和體型是像雞蛋外形一樣圓溜又潔白的馬。

  游牧文化的先民,自古以來就有把自己心愛的駿馬獻給天神的傳統,這匹馬自此以後自由生長,任何人也不能騎乘、役使、打罵,從不上馬鞍。

  溜圓白駿就是成吉思可汗生前供奉的神馬。在成陵有專人照看放養,平日也是自由自在地過日子,要到了大祭之時,才出來執行牠的尊貴的任務。

  據說:相馬者必須從牠身體、鬃毛、尾部的毛色判斷,確保以後不長雜毛。雙耳要對稱,眼睛要發亮有神,每個關節都要顯得圓潤,不能有傷痕,因此,基本上神馬一定是匹非常健康的馬。

  鄂爾多斯附近,甚或遠地的牧民,如果家中出現這樣一匹出類拔萃的白馬,常常就會送到成陵來,由主管祭典的達爾扈特嚴加審查。如果合格,就會留在成陵。對養育這匹白馬的牧民來說,是天大的喜訊,家中的馬兒成了可汗陵園裡的溫都根查干的一員,是多麼美好的福報啊!

  二○一六年四月,我有幸受邀前往成陵,可以就近觀看春季大祭白蘇魯克祭典(也稱「馬祭」或「馬奶祭」)。整整跟隨了長達八天的祭典進行日程。

  更幸運的是,在這次祭典中,遇見了兩匹神馬。

  白蘇魯克祭典的最主要的日子在陰曆的三月廿一日。《寶貝念珠》古書上說:「三月十八日到夏營地,二十一日執縛九十九匹白騍馬,舉行白色祼祭禮的日子。」這裡的「祼祭」是指用九十九匹白騍馬的馬奶來祭天。

  但是,三月廿一日之前還有好幾天的「準備」和「迎接」等等的儀式。

  二○一六年的四月廿四日是陰曆的三月十八日,正是要準備迎接八白宮的「格樂呼祭祀」舉行的日子。清晨即起,跟隨著整個祭典進行的節奏,我認真觀看,也虔誠敬拜,內心有一種渾然又安然的滿足感。原來在聖祖靈前,在源遠流長的高原故土之上,我雖是第一次前來參加祭典,但卻並不陌生。因為,在臺灣,在我成長的過程裡,每年到了陰曆的三月廿一日這天,所有在臺灣的蒙古家庭扶老攜幼,從臺灣各地來到臺北,參加一年一度的「聖祖成吉思汗大祭」,我們家也是祖孫三代都會出席。祭典的儀式當然比較簡單,但是,六十多年如一日,那心裡的敬畏與孺慕從來沒有改變。

  這天,迎接的「格樂呼祭祀」結束之後,心懷愉悅又感激地步出大殿,就看到在我左邊是溜圓白駿已在接受眾人的供奉,在我右邊是可汗的兩匹駿馬也神采煥然地站在為牠們設立的供桌之前了。三匹駿馬站在相對的方向,背景從我這個方向看過去是大殿前的廣場,襯著更遠處的藍天白雲,沒有比這再好的時刻了。

  三匹馬都有達爾扈特在側,輕輕地牽著韁繩,但是再細看卻還是有分別的。可汗的兩匹駿馬是他生前的座騎,因此鞍轡齊全。但是另外一邊的溜圓白駿是可汗生前供奉的神馬,所以除了一副簡單又好看的籠頭為了此時便於牽引之外,身上是沒有馬鞍的。

  神馬由一位達爾扈特牽著,站立在長方形的白毛毯之上,身前的矮供桌也是長方形的,上面已經擺好了供品,還有青色的哈達。在這些物件之後,供桌上還擺著一個長方形豎立的玻璃燈罩,裡面有一盞點燃著的聖燈。

  朋友告訴我,這匹溜圓白駿是三歲馬(實齡兩歲),應該是第一次負起成為神馬後的任務。牠還年輕,卻很安靜地站在牠的位置上,不受任何旁邊的人群驚動,隱隱然有大將之風,牠全身的毛色果真是光彩燦然啊!

  殿前廣場上的人群逐漸增多,不斷有虔誠的民眾扶老攜幼前來向神馬膜拜致敬,也有人靠近鞠躬,希望能得到神馬的「摩頂」祝福,(摩頂也稱「灌頂」,都是信仰裡賜福之意)。

  但是,不管有沒有受到特別的賜福,每個向神馬鞠躬致敬的人,在抬起頭來的時候,都是帶著歡欣的笑容。

  原來,誠摯的信仰跟隨著古老的祭奠儀式可以激勵人心,獲得那種難以言說的喜悅和滿足感。

  那天,朋友告訴我,有匹已經三十歲了的前任神馬,就在大殿前廣場的左側漫步呢,要不要去看看?我當然跟著他過去了。

  這匹神馬的體型比那位三歲的神馬大多了,毛色依然全白,眼睛也黑亮。只是因為年紀大了,全身的毛髮包括鬃毛和尾巴都有點卷曲,因而顯得比較凌亂。牠並不理會我們,意態從容地在樹蔭下踱步,有一位年輕的攝影者在牠低頭吃草時就跪在牠前方跟拍,神馬也不以為意。我也趕快把相機拿出來跟拍,老年的神馬也還是好看,特別穩重,身體輪廓的線條有一種壯碩的美感。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匹神馬的身分特殊,是後來讀到劉兆和先生主編的《蒙古民族文物圖典》套書中那一冊《蒙古民族鞍馬文化》(此冊由賀其葉勒圖、哈斯其木格二位學者編著)第264頁記載了牠的傳奇身世,我摘抄在此:

  為了現在的這匹神馬,二十年前,守護成吉思汗陵的達爾扈特人找遍了鄂爾多斯全盟七旗,在盛產名馬的烏審旗,看到一匹一身雪白、四蹄純黑、眼睛又黑又亮的兒馬。兒馬看到來訪的達爾扈特,又刨前蹄又嘶鳴。達爾扈特上前拜見馬的主人朝倫巴特爾,問詢馬的情況。主人說,這匹馬是一九八六年陰曆三月二十一日出生,恰好這一天是祭祀成吉思汗的日子,馬誕生時門前的湖面上升起一道彩虹。所以,馬的主人覺得這是蒼天賜給他的禮物。達爾扈特認定那匹兒馬的小馬駒就是轉世白神馬的化身。兩年之後,達爾扈特把轉世白神馬帶回成吉思汗陵。對馬的主人和附近的的牧民來說,轉世白神馬能降生在這裡是他們的榮耀和驕傲。每年的成吉思汗大祭祀,朝倫巴特爾和他的老伴都要到成吉思汗陵看望他們的轉世白神馬。不能親自去參加祭祀的鄉親們委託他們帶上自己的敬獻給聖主成吉思汗的供品和對轉世白馬深深的敬意。
我是在今年(二○一八)年初才讀到這段文字,然後才醒悟,我在二○一六年四月間遇到的,應該就是書上所載的這位神馬了。一九八六年出生的小馬駒,我能有幸在二○一六年與牠相見,就在牠生日(陰曆三月廿一日)的前幾天,那麼,牠虛歲應該是卅一歲了吧?

  多麼難得的緣分,我不但遇見了牠,還由衷地在跟拍的時候對牠滋生了敬意。之後,我們還同行了一段短短的路程,我向牠敬禮道別之時,被朋友從旁拍到這個瞬間,相片上,牠的眼神還是很明亮。

  此刻,已是二○一八年的年底了,在這篇記述文字的最後,我想表達的是:能夠回到原鄉,能夠遇見這麼多美好的事物,這麼多難以想像的神奇時刻,即使我無法理解其中的奧妙,我都願意相信,願意深深地相信。

  一如上面那本書中所言:

  一匹馬就這樣在草原上生活了七百多年,也許是對祖先的敬仰,對傳統的繼承,對信仰的堅持,轉世神馬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所以到今天,我們還可以通過轉世神馬看到蒙古族鮮活的歷史,聽到大草原上流傳下來的與神馬相關的傳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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