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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
2020 Openbook好書獎-中文創作

評審推薦語/丁名慶(決選評審,《幼獅文藝》主編)

  愈深入此書,眼前彷如浮現一道讓人感覺熟悉又陌生的,歷劫歸來者,拖著一口真氣在(他人、自身)死生邊緣踟躕,安靜、孱弱,但又清明堅定的目光。彷彿書寫者正望向回憶之窗裡自己的氤氳倒影,與其促膝長談,商量此生去留的每一次選擇或被選擇。

  或像是個邀請,參與他習常的靜默,或靜默中緩沉流動的熱烈與溫柔,讓人深有領會:活著好辛苦啊,「既不健康又不快樂」。但那樣無法繞路的人生跋涉,終將書寫者塑成一個對心靈誠實又細膩相待之人,有能指認自己還相信什麼。

  本書頻密但好整以暇地進出病識,很可能是文學還來不及從容細寫這大疫圍堵之年,人心種種挫折空落頑抗悵惘之際,最意外且難得的收穫。書中浮漾著濃淡有致的,人群中的離群感,像是帶著距離,體貼地不使一己愁緒困頓討拍擾人,且長時間不急不躁勤懇感知、記錄著不同生命時期自己與世界的共同閱歷。

  各篇互有聯繫,卻未見斷裂感與重複感。因此確實地延展了書寫的內部時間──讓人聯想到「傷停補時」一詞的直接字面意思而非運動術語──而使得塊壘顯露祕徑,教餘生也似新生。

  這部如自遠方捎來告白長信的散文集,儘管筆調平實,卻有著讀來如小說般,高強度關注並消化素材,並設身處地的通透洞察,反而最終解消了距離,並以默契陪伴贈予祝福。
        
        ——轉載自《Open Book閱讀誌》


.作者:陳宗暉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0/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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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想起上一次見到媽媽,已經是十九年前。

  三十歲那年的驚蟄過後,驚的是我;春分,分是切割。出院以後,為求吉祥,先去了墳場。總是被陌生的親戚警告,快點把媽媽帶離那個旁邊有電線桿壞風水的墓地。那個後來也曾經長出雀榕與金桔的墓地。

  連日大雨,泥土鬆軟好掘。正式動工的時候,撿骨師請父親迴避,父親愕然,但也只能聽話退至稍遠的竹林裡,就像每次親戚聚集的場合裡,他總是置身竹藪中。

  妹妹到棺木前端撐起黑傘,我順勢跟上。就連撿骨師都很意外棺木的完整。拆釘掀蓋,首先看見的是整齊散落的衣物。我們都是首次目睹棺木內容物。熟悉的衣服花色,輕易就把我推回十九年前的那個夜晚,很早就被大人騙去睡覺竟然還真的睡著的小孩。

  那是入侵現實的夢境。客廳被金黃色的布簾圍繞,像是來自醫院的病床布簾席卷而來。桌上是媽媽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表情,滿懷期待準備要去搭飛機。照片旁邊的小型黑色錄音機整日播送同一句,那機械旋律像是被罰跪唸經。好大的冰箱,裡面不是冰棒冰淇淋,是媽媽被冰在冷凍櫃裡。

  曾經環抱過黑色雪紡紗,那件豹紋的瑜珈緊身褲,輕輕撥開泥土,衣服掀開才發現裡面沒人。骨頭在泥土裡枯萎。不見了,子宮與骨髓都不見了,不見血跡。留下的翠綠玉鐲,那裡曾經是左手手腕。環抱我,我的身高只到媽媽的肩膀,媽媽一手搭著我的肩,「長高以後就換你搭我啦。」另一手抓著診所藥袋,那是我最後一次陪著感冒發燒的媽媽散步離開診所。三位撿骨師傅在泥土裡仔細翻找。古早的誓言,愛你入骨唷。拆穿肉身的是外科醫師,最後能夠撫觸入骨的是撿骨師傅。棺木與衣物留在原地,把墓碑敲碎。敲碎後離開,離開表示曾經來過。

  以鉗子一顆一顆拔除頭骨裡的牙齒。我示意想保留一顆,「她已經做了神明,不需要牙齒,你不能幫她留。」原來神明不需要牙齒啊,撿骨師把牙齒拋進土裡。媽媽不是被供奉的公媽或神明,兒子藏匿一顆牙齒也不算偷盜。

  撿骨師稱讚媽媽的骨頭漂亮,有硬度。「媽媽今年才比我大幾歲而已啊。」他們使用瓦斯槍讓骨頭乾燥。火烤骨肉的味道怎麼都那麼像。倒出頭顱裡的泥沙,泥沙從空洞的眼窩流出的是剝離的回憶也是誇飾的眼淚。刷掃骨頭,排列骨頭。在排列完好的每塊骨頭上分別點上紅漆。那紅色是喪事紅。組合脊椎骨,穿線綁合。綁合兩邊各三根腿骨。

  脊椎是你背著我,腿骨是我第一次學會走路。當我跑步的時候,媽媽,我有點喘不過氣,在操場的陳舊跑道裡,我把褐紅色看成血癌紅。

  三十歲的春天,我被推向更遠更擁擠的醫院。側躺在血液科的手術床上,彎成蝦子的身形,一起彎成媽媽當年受檢時的身形。執刀醫師預告,可能會有一種痠痠的奇怪感覺。在麻醉藥效的表面掩護之下,反而引發我的好奇。其實再痛也就是那種痛,頂多就是帶刺的痠麻的螺旋狀的奇怪感覺。最辛苦的其實是術後漫長等候的忐忑。等候報告揭曉,恐懼與猜疑會率先擴散轉移。

  二十歲就開始經營美髮店,媽媽在家裡當女工,她的手就是我剪頭髮與洗頭髮的手,媽媽用大梳子打人,罵我的聲音穿透吹風機,媽媽的味道是染燙藥劑,流淌在我們的感官與血液,直到發燒暈倒在地。「這個時候,你會怎麼做?」我是媽媽的兒子,我們都是生活裡的長跑選手,當我的皮膚開始出現這些不明的疹丘與色素沉澱,還在替我探測體內各個器官是否損傷的醫師說:「還好你的皮膚在前線替你犧牲。」遙遠前方的媽媽,透過我的皮膚散發信號:「可以比我勇敢,但不一定要比我努力。」在我發燒暈倒以前,就算我不知道身體裡有火山準備爆發但還是很容易就讀到野火焚山的警訊。

        ——本文摘自陳宗暉著、時報出版《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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