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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馴羊記
  一名旅者為了尋找雪豹,再次踏上西藏高原;一九五○年代,日本求道者為了追尋精妙佛法,落腳拉薩。作者徐振輔藉由兩條不同時空的故事主線,將西藏七世紀、二十世紀重要歷史時空摺疊,反映西藏歷經文化移植、戰火席捲所產生的文化認同與經濟發展衝突。融合博物誌、地理學、文化、生態,將西藏人文風景、藏民天性描摹得細緻入微,處處可見對土地與人文的深情與哀惋,全書語境優美、結構精妙、富有哲思,讓人們看見藏人所面臨的困境。

.作者:徐振輔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1/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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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馴羊記》

雪會記得哪些事?

  出行前夜,我在燈下打開筆記本,除了日期外什麼都寫不出來。旅行者一個永恆的矛盾就是, 那麼想貼近一個地方, 卻在漸漸熟悉後感到乏善可陳。異域最巨大的魅力,似乎是基於一種無歷史的錯覺,讓我們誤以為真有什麼地方能夠擺脫時光的鏽蝕。

  正月十五,清晨飄雪,但氣象預報提到今晚的月全食,因此我仍篤定出發。早上九點多,才合道送我到河邊,擺下一塊刻了平安經的石頭。再次檢查行李,除了糧食、禦寒、防水裝備外,也帶了採集水樣的玻璃罐。如果礦山位置一如預期,應該隔天中午前就能抵達;如果沒有找到,則最晚要在後天早上折返。

  春汛尚未到來,冰封的河流形成幾股發光的白,在近百公尺寬的暗色草灘間蜿蜒纏繞。我穿著雨靴行走,步伐充滿黏性。為節省體力,經常不知不覺走上冰面,直到腳底出現破碎的預感,才趕緊退回來。

  先前確認過地圖,瑪洛位於瀾滄江流域,所以這條無名之河應該會在某處匯入瀾滄江幹流,穿過青藏高原,沿橫斷山脈一路向南。途中,河面驟降四千七百公尺,其中蘊藏的龐大能源潛力,誘使人們建起一座又一座大壩,水遂凹折成階梯狀。待出了雲南邊境, 水在東南亞趨於深邃平緩, 流經緬甸、泰國、寮國、柬埔寨等地,最後在越南胡志明市歸於大海,交界處生成紅樹林。這時更多人稱呼它的名字是湄公河。

  湄公河是東南亞第一大河,關乎上億人的生計,但因資源本身的跨境特性,近年成為備受關注的政治角力場。當然以河的角度來說,國家邊界並無意義,它以自己的方式連綴起生態系統,人作為一個並不偉大也不卑微的行動者納入體系, 與山脈、雨霧、水藻、蝦蟹、大海建立千絲萬縷的命運網絡。現在透過地理學家與生態學家的代言,我們越來越習慣賦予自然物主體性,熟悉使用「以河的步伐行走、像山一樣思考」這類修辭。雖然很多時候並不如所宣稱的那樣相信,或無法實踐所相信的,但光憑語言的力量,好像就真能理解自然的浪漫、焦慮、呢喃、嘆息,乃至於歇斯底里。

  若將這種概念推展到極致,或許就會逼近於英國學者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在一九七二年提出的蓋婭假說(Gaia hypothesis)。這個觀點將地球視為一個大生命體,所有生物與無生物彼此調節、糾纏、共構出健全的運作系統,由此延伸出的各種討論,數十年後的今天仍在學術界綿延不絕。而回到該論文發表的同年,也有另一件大事與之遙相呼應,那就是阿波羅十七號執行了人類迄今最後一次登月任務。其中最值得銘記的是,當那艘太空船從美國東岸發射不久,航行至離地四萬五千公里處時,幾位船員背對太陽,用一臺七十毫米哈蘇相機接八十毫米鏡頭,拍下了史上第一張完整的地球亮面,並將照片賦名為藍色彈珠(The Blue Marble)。

  這張影像迅速向全世界傳播, 成為自攝影術發明以來, 最重要、最有名、最具影響力的一張照片。在這種前所未有的凝視角度下,地球如同黑暗宇宙中一座有光的孤島,沒有國界,沒有經緯,沒有地名;你見到的是印度洋、南極大陸、馬達加斯加、撒哈拉沙漠,以及上頭菌絲般的細緻雲霧。時值美國環境運動風起雲湧的七○年代,它啟發了地球村的概念,提醒我們,環境議題在全球尺度下無人置身事外。與藍色彈珠相伴出現的註解通常是:美麗而脆弱。

  幾片細雪吸入唇間,冰涼感將漫遊的意識拉回現實。我抬起頭,雨點豆子般打在臉上,原本斬釘截鐵的晴空已然寒風驟起;趕緊拿出帆布,在岩石凹處搭起簡易的避難所。我坐下休息,按摩疲勞的雙腿,嘴裡咀嚼著堅果、葡萄乾和巧克力補充熱量,耳邊盡是傾瀉冰面的叮咚雨聲。

  雨下了整整一個小時,高原上的其他動物是不是也躲在什麼地方,聆聽著與此相同的雨聲?

  雨一停,雲層旋即消散。我將厚重帆布使勁一甩,捲在背包下面,努力從濕漉漉的沮喪中重拾舉步的信心。冬季太陽傾斜,雨後流光漸變,好像天空咀嚼著想說又說不出口的話。

  繼續上路不久,我在水邊發現一塊頭骨,纖長如劍的犄角顯示是隻雄性藏羚羊。這種動物主要棲息在可可西里海拔四千多公尺的草原帶,此處算分布東緣,地形過於崎嶇,能見到骨頭已經相當令人振奮。

  不管從生物地理、文化意義、歷史命運來看,藏羚羊恐怕都是青藏高原的最佳代言者。回首上個世紀八○年代可可西里發現金礦以來,那個連牧民都不願久留的荒原便湧入數以萬計的淘金客。他們在河床上竭力淘洗致富美夢的同時,意外發現藏羚羊身上的毛料極為細膩柔軟,價值堪比黃金,於是一場大屠殺就此展開。田野生物學家喬治.夏勒在他的研究手記《第三極的饋贈》中如此描述:「牧民、政府官員、卡車司機,大家都因為獵殺藏羚羊而快速獲利。其中最具傷害性的是那些有組織的盜獵團伙,他們開車從格爾木、西寧、昌都等地遠道而來,一旦找到羊群,便會趁夜打開車頭燈,大舉屠殺被閃得暈頭轉向的藏羚羊。此外還有一種危害更大的殺戮方式—當發現藏羚羊在北方的集體產崽地,他們便會槍殺那些剛分娩或將要分娩、活動力較低的母羊,剝其毛皮,棄屍曠野,任由失去至親的小羊捱餓致死。」

  接著,這些羚羊皮會被送往城鎮,讓工人們拔下羊毛和羊絨,將其混在普通羊毛間走私出境。原料經尼泊爾輾轉運至喀什米爾後,由當地技術精湛的織工們製成等級最高的、名為沙圖什的披巾,再送到各大城市販售。當這奢侈之物最終擺上紐約百貨公司的精品櫃,與消費者相遇時,上頭除了高昂的價錢牌,還會附贈一則漂亮的謊言:沙圖什使用的原料來自西藏一種北山羊,春天換毛時,牠們會在灌木上蹭落絨毛,再由當地牧民一點一點收集起來。那就好像在說:「尊貴又善良的客人呀,您的消費不只幫助偏遠世界的貧困人民,過程中也沒有動物受害。」

  雖然牧民利用藏羚羊由來已久,卻不曾形成如此龐大的跨國產業鏈。九○年代官方推估的數字是,平均每年有兩萬頭藏羚羊遭到殺害,整體數量銳減超過九成。記得第一次進藏前,我看過一部改編自真實事件的電影《可可西里》,男主角參考的是傑桑.索南達傑的故事。他是九○年代西部工作委員會的領導,多次組織隊伍進山巡查。一九九四年一月,他在與盜獵者的衝突中中彈身亡,此事引起社會高度關注,藏羚羊一躍成為高原最廣為人知的明星物種, 甚至催生一波中國環境運動的浪潮。現在青藏公路的崑崙山口處,還留著一座索南達傑的烈士紀念碑。

  姑且不論優劣,我以為,這類作品與其說期待觀眾承諾一種道德立場,倒不如說,純粹想揭露一塊不為人知的腐敗風景。創作的基礎不是對人性的失望,相反地,他們擁有近乎崇高的信念,相信人們心底願意為此流下一滴眼淚。

  繼續上溯,積冰斷斷續續,山谷走勢越來越不明確。想起途中碰過幾次歧路,不免擔憂,會不會早已弄錯了方向?一陣恐懼在心底漸漸膨脹,但我繼續前行。      (文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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