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10分又38秒

發稿時間:2021/05/14
倒數10分又38秒
倒數10分又38秒
作者|艾莉芙‧夏法克
譯者|謝佩妏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1/05/05

  她是艾莉芙‧夏法克──繼帕慕克之後,土耳其最受全球注目的當代作家。她提倡婦女權利、多元性別認同者(LGBTQ +)權利和言論自由,是一位鼓舞人心的演說家,兩度登上TED Global論壇。《倒數10分又38秒》描寫主角萊拉(Leila)從呼吸停止到大腦關閉的最後時間,回顧自己的生命歷程,從邊緣人的視角,說出一個關於屬於陰性的伊斯坦堡的故事。

文章節錄

《倒數10分又38秒》

  死後的一分鐘,龍舌蘭.萊拉的意識開始慢慢、持續地後退,像從岸邊退去的浪潮。因為缺血,她的腦細胞已經完全沒有氧氣,卻還沒關閉—沒立刻關閉。殘餘的能量啟動了無數神經細胞,彷彿第一次把所有細胞串聯起來。雖然心臟已停止跳動,她的腦袋還在抵抗,奮戰到最後一刻。她的感知清晰,觀察著身體死去的過程,但還沒準備好接受死去的事實。回憶湧現,汲汲打撈著快速奔向終點的生命片段。她記起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記得的事,還有她以為再也想不起的事。時間成了液體,快速流動的回憶相互滲透,過去和現在再也分不開。

  浮現腦海的第一段記憶跟鹽有關。鹽在她皮膚上的觸感、在她舌頭上的味道。

  她看見嬰兒時期的自己,赤裸,光滑,紅通通。幾秒前她才離開母親的子宮,通過濕滑的產道,被一股全然陌生的恐懼佔據。此刻她置身於充滿聲音、色彩和未知事物的房間,陽光從彩繪玻璃灑下,在被單上印下光影,再反映出陶瓷臉盆裡的水光,儘管那是冷颼颼的一月天。水面還映著一位一身秋葉色的老婦,是產婆。她把毛巾泡進水裡,然後擰乾,血從她的手臂流下來。

  「真主恩賜,真主恩賜,是女孩!」

  產婆拿出塞在胸罩裡的打火石,割斷臍帶。她從來不用刀或剪刀,總覺得那種冰冷俐落的工具不適合用在迎接寶寶降臨人世這種忙亂的工作上。老婦在鄰里間廣受敬重,即使特立獨行又離群索居,是地方上的奇人,也是有著雙面人格的人,一面俗世人格,一面超自然人格,而且隨時可能露出任何一面,就像拋向空中的銅板。

  躺在四柱鐵床上的年輕母親重複了一聲「女孩」。她的蜜棕色頭髮一團亂,汗水淋漓,嘴巴乾粗如沙。

  她早就擔心可能是女孩。這個月的某一天她到花園散步,抬頭尋找樹枝上的蜘蛛網。找到後,她用手輕戳網子,幾天後再回去檢查。如果蜘蛛把網補好,就表示會是男孩。結果蜘蛛網的破洞仍在。

  年輕女人名叫碧娜,意思是「一千句甜言蜜語」。她才十九歲,今年卻覺得自己老了好多。她的嘴唇飽滿,細緻尖挺的鼻子在這一帶很少見,瓜子臉,尖下巴,深色眼珠上有藍色斑點,像椋鳥蛋。身材一向纖細的她,此時披著淺棕色亞麻睡袍,顯得更瘦。臉上有少許天花留下的淡斑,她母親曾告訴她,那是她睡著時被月光輕撫過的痕跡。她想念爸爸媽媽和九個兄弟姊妹,他們都住在離這裡七小時遠的村子。她家很窮,自從她以新娘身分進入這個家,就常有人提醒她這個事實。

  要感恩啊。妳剛來這裡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現在她還是什麼都沒有,碧娜常這樣想。她的財產跟蒲公英種子一樣稍縱即逝,漂浮不定,強風或大雨一來就什麼都沒了。她總是煩惱自己隨時會被趕出這個家,如果這天到來,她要去哪裡?老家有那麼多張嘴要吃飯,她父親絕不會接她回家。她只好再嫁,但誰能保證下段婚姻更幸福、下個丈夫會更合她的意?再說,誰會想要她這種離過婚、被用過的女人?心事重重的她,像個不速之客在屋裡、在房裡、在腦海中踱來踱去,直到現在。她安慰自己,這孩子出生後一切都會改觀。她在這裡再也不會感到不自在、不安全。

  碧娜不由自主瞥了門口一眼。有個女人一手扠腰、一手抓著門把站在那裡,彷彿在猶豫該去還是該留。她身材結實,下巴方正,雖然才四十出頭,手上的黑斑和薄如刀片的嘴唇周圍的紋路,卻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她額頭上的深紋又粗又不規則,像犁過的田地,主要是皺眉和抽菸造成的。她從早到晚抽著從伊朗走私來的菸草,喝敘利亞走私來的茶葉。一頭磚紅色頭髮(用大量埃及散沫花染的)中分,紮成一條幾乎及腰的完美髮辮,用最深的化妝墨仔細把淡褐色眼睛四周塗黑。她是碧娜的丈夫的另一位妻子,元配,名叫蘇珊。

  兩個女人一度四目交接。周圍的空氣變得渾濁不定,像發酵中的麵糰。她們已經共處一室超過十二個鐘頭,現在被推向不同的世界。兩人都知道這個孩子一出生,她們在這個家的地位就會永遠改變。二房雖然年紀輕,很晚才進這個家,卻會因而被扶正。

  蘇珊別開視線,但只有一下下。當她的目光轉回時,神情中多了之前沒有的堅毅。她對著嬰兒點點頭。「她為什麼沒出聲?」

  碧娜的臉色發白。「對,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問題,」產婆說,冷冷瞪了蘇珊一眼:「只是要等等。」

  產婆用滲滲泉的聖水替嬰兒擦洗,多虧有個信徒剛去朝聖回來。嬰兒身上的血水、黏液和胎脂都被抹淨。新生兒不舒服地扭來扭去,即使擦洗過後也一樣,彷彿在跟自己打架—總重三千七百一十四克的自己。

  「我可以抱她嗎?」碧娜問,指尖繞著頭髮,這是她這幾年焦慮時養成的習慣。「她……她沒哭。」

  「會的,這丫頭。」產婆斬釘截鐵地說完立刻咬住嘴唇,這話像惡兆般迴盪。她快速在地上啐三下,用右腳去踩左腳,這樣能阻止惡兆(如果真有的話)擴散。

  房間裡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眼神注視著嬰兒,包括蘇珊、碧娜、產婆和兩位鄰居,尷尬的沉默蔓延開來。

  「怎麼了?告訴我實話。」碧娜說,沒有特別針對誰,聲音比空氣還細。

            (文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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