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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裡的孩子
  童書作家史帝芬帶著四歲的女兒凱特在擁擠的超市排隊結帳,一轉眼,凱特不見了。自此史帝芬的時間,被永遠定格在那個風和日麗的冬日上午。妻子茱莉崩潰了,去了遠方獨自居住。而他留在原地,試圖假裝生活還在繼續。直到某天,史帝芬追著女兒的幻影闖進一所學校,甚至因此錯過首相邀約的餐會…漂流在時間之河的人們,將如何從悲傷解放,獲得救贖?

.作者:伊恩.麥克尤恩
.譯者:李斯毅
.分類:文學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21/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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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時間裡的孩子》

  在超級市場購物的人分為兩種,他們的區別就像來自不同種族或國家那麼明顯。第一種人住在時尚的維多利亞式雙層自有公寓,第二種人則住在當地的集合住宅或公有住宅。第一種人多半購買新鮮水果和蔬菜、黑麵包、咖啡豆、專櫃販售的新鮮魚獲、葡萄酒與烈酒,第二種人則購買罐頭或冷凍蔬菜、烤豆、速食湯包、白糖、杯子蛋糕、啤酒、烈酒和香菸。在第二種人當中,有些是靠養老金過日子的人,他們會買肉給貓吃,但自己只吃餅乾;還有一些是憔悴疲憊的年輕母親,她們嘴裡叼著香菸,有時會在結帳櫃檯前情緒失控地打小孩。沒有孩子的年輕夫妻屬於第一種人,他們打扮浮誇,缺點是經常趕時間。也有些帶著保姆購物的母親,以及像史帝芬這種來買新鮮鮭魚分擔家務的父親。

  史帝芬還買了什麼呢?牙膏、紙巾、洗碗精、上等的培根、羊腿、牛排、青椒和紅椒、紅蘿蔔、馬鈴薯、錫箔紙、一公升裝的蘇格蘭威士忌。當他伸手去貨架拿商品時,誰站在他身旁?當他推著坐在手推車裡的凱特走過商品架時,有人偷偷跟著他;是不是那個當他停下腳步時站在幾步之外,假裝對某件商品感興趣的傢伙?等到史帝芬繼續前進時,那人又尾隨在他身後。史帝芬已經重返那間超級市場一千次了,他幾乎可以看見自己拿著商品的手、看見商品架、看見堆放的貨物,並且聽見凱特喋喋不休的說話聲。他也試圖挪移自己的目光、對抗沉重的時間,以找出那道視線範圍外的隱蔽身影。那人總是側身站在一旁,稍微落後他們,腦中彷彿藏著奇怪的念頭,也許正在算計成功帶走孩子的或然率,或是等待下手的時機。然而時間將史帝芬的視線定格在乏味的採買過程,關於那人的身影絲毫未留下清楚明確的印象。一切是如此飄忽模糊,根本無法定義。

  十五分鐘後,他們準備結帳。這家超級市場設有八個彼此平行的結帳櫃檯,史帝芬選擇離出入口最近的櫃檯,因為他知道那位收銀員的動作很快。他在結帳櫃檯前停下手推車,前面排了三個人,他從手推車裡抱起凱特,後方沒人排隊。凱特在手推車裡玩得正開心還不想下車,不住嘟嚷嘀咕著,並且用腳勾住座椅,史帝芬不得不將她高高抱起,好讓她離開手推車。史帝芬注意到凱特的煩躁帶著些許心不在焉——這是她疲倦的明顯跡象。這場小小的爭戰落幕後,前方剩下兩名顧客,而且其中一人已完成結帳準備離開。史帝芬走到手推車前方,拿出商品放上傳輸帶,凱特則抓著手推車另一端的寬把手,假裝在推車。她身後依然無人排隊。排在史帝芬前方的顧客是一名駝背的男性,正在支付幾罐狗食的費用。史帝芬彎下腰把第一件商品放在傳輸帶上,等他挺直身體時,或許隱約注意到凱特後方有個穿著深色外套的人,但那根本稱不上是有意識的察知,只是一種絕望時刻萌生的微弱懷疑。深色外套也可能是洋裝,或是購物袋,或僅僅是他的想像。史帝芬當時專注於結帳,一心只想快點完成任務,而且他本來就不是會留意身旁事物的人。

  買狗罐頭的男人離開時,站在櫃檯裡負責結帳的女孩已經一手在收銀機上敲打數字,另一手將史帝芬購買的商品往前挪。史帝芬從手推車裡拿出鮭魚,轉頭看了凱特一眼,對她眨了眨眼睛。凱特想模仿他的動作,卻笨拙地皺起鼻子、閉緊雙眼。史帝芬拿起鮭魚放上傳輸帶,向櫃檯裡的女孩要了一只購物袋。只見女孩伸手到櫃檯下方拿出了袋子。史帝芬伸手接過購物袋再次轉頭時,凱特已經不見了。他的後方沒人排隊,因此他不疾不徐地將手推車裡的商品全部放上傳輸帶,心想凱特可能躲在櫃檯末端的下方。他往後退了幾步,先尋找凱特在這短短時間內可能躲藏的櫃檯通道,然後走回原處,朝左右張望:一邊是排隊等待結帳的顧客,另一邊是開放的空間,旁邊緊鄰一道鍍鉻旋轉門,再過去是通往人行道的自動門。當時或許有個穿大衣的人影從史帝芬面前走過,然而史帝芬正忙著尋找三歲大的女兒,心裡萬分焦急,無暇留意周遭的動靜。

  出於一種理論性的、預防性的焦慮,史帝芬匆匆忙忙掠過許多購物者身旁,跑向超市外寬敞的人行道,儘管他心裡明白不可能在那裡找到凱特,凱特不會冒險自己一個人隨便亂跑;她喜歡與人互動、陪伴,而且她很害怕這條大馬路。史帝芬轉過身,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她肯定還在超級市場裡,至少待在裡頭不會有危險。他覺得凱特可能會從排隊等結帳人群後方出現,他剛才太緊張了,匆忙間沒發現凱特的身影;太刻意且太急躁地找人經常會發生這種情況。儘管如此,史帝芬返回超級市場時,喉嚨深處仍有著令他難受的緊繃,雙腳也感受到令人厭惡的不踏實感。他無視那名替他結帳的女孩不停叫喚,逕自走過一道又一道結帳櫃檯,胃裡不住萌生寒意。他壓抑著情緒,小跑步地尋找凱特——這時他還在意自己看起來會不會太愚蠢——他找遍每一條商品架之間的走道,經過疊成小山的橘子堆、衛生紙堆和湯罐頭堆,直到再度回到起點,才終於拋開顧忌大聲呼喊起凱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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