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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骨
  有人說乍看《湖骨》的書名以為是恐怖小說,其實恐怖的不是故事,而可能是人心和記憶的深度。這是水利專才的理工科作者的第一本短篇小說,冷靜乾淨文字和敘事方式,底層卻情感滿溢。融合了自然科學、歷史事件、考古學、工程數學等,呈現了人類的認知可以如何被改變。而敘事角度又是如何被提供。四輯的名稱「伴存關係」、「擾亂」、「成層」、「遺存」也呈現了作者對記憶的考古態度。詩性的語言,層層剝開人物的關係與命運,彷彿陪伴傷過心的人走過一程。

.作者:陳泓名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2/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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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湖骨》

  開始環島後,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對我喊加油。大概是我這輩子,最接近陽光、能量的時刻。原本只是在環島社抱怨兩句:「我也好想環島。」想不到,過不到半小時,手機裡面就被訊息塞爆,數十個叔叔、阿姨,對著我說,你為什麼不去做呢?我們都已經七十、八十歲了,你才幾歲?為什麼要選擇放棄?我打哈哈地說著,沒辦法啊,每天外送,太陽這麼大,回家都累的受不了了,怎麼還有力氣環島?

  大約是半夜,連我的手機都響了。先是一個叫做光億的男人,把我的對話紀錄放上社團,又叫我不准放棄,環島不應該是夢想,而是實踐自己的理想,連想要的事情都不願意做,那還有什麼資格說自己努力過。

  陽光太亮,說實話,半夜被打了好幾通電話,我只好放了一張照片,說,環島第一天,我出發了,謝謝大家的照顧。一開始向西,預計規劃4天的旅程,沒什麼錢,因此就找涼亭、或者是警察局,有機會跟他們借個水,把自己沖涼。

  每天,都有值得紀錄的事情,停在左鎮的山間,一間不知道有沒有開的燒烤店,吃了兩隻烤香腸,跟老闆聊了天,就被請喝台啤,順便跟他一起K了兩首歌。汗流浹背地來到了國聖燈塔,在那裡舉辦夜遊的阿姨們指著機車問,你這麼遠也有外送喔?

  後來幾天,我便把車後的外送箱,用粉紅色垃圾袋包起來,一來防水,二來以免自己回去真的丟了飯碗。這麼說好了,在屏東,我確實感覺到這是我人生的轉捩點,最接近太陽系、發光發熱的能源中心。把人生其他時刻,都燙到褪色了。

在東澳附近,我逗留了比較久。

  如果繼續北行,大概再3個小時,我就會失去光芒,成為宇宙隕石。到附近的漁具行,我用最便宜的價格,買了一組okuma千元竿捲套組,老闆興高采烈送上的磷蝦,讓我到港口玩。

  釣竿掛著,我丟弄著我的錢包。

  皮製的錢包飛著,因為裡面沒什麼錢,也沒什麼卡,都是發票紙,所以它轉得相當順暢。

  因為這是畢業第一年買的錢包,25歲的我,如今還繼續用著這個錢包的話,超過3年的錢包,遲早也會破風水,害我漏錢吧。一面想著這件事,一面期待錢包散開,迸裂的零錢、飛在空中的發票,以及一兩張舊鈔,咚,錢包安穩地落在我的手中,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沒有父母、沒有稱為摯友的人、也沒有興趣。喝了太多啤酒,就會一直想要尿尿,被打斷的電影看起來是如此突兀,但是如果沒有配酒,看電影本身,也無聊至極,我沒有選擇,每天都這樣生活,直到累到受不了,才在床上睡著。以前會被父親吵著說,你這樣又喝酒,又看電視,以後一輩子撿角,我都會凌厲地回嗆他,你才沒人要,這時候爸爸他就會惦惦地躲在陽台。我等到睡覺前,想去陽台的冰箱拿冰塊時,才看到多了5、6根菸屁股。

  烏雲密布,一條魚也沒有釣到,我收了釣組,將它們背在身後,好像自己多了點能夠背負的東西。手黏黏的,等到第一滴雨落下,趕緊穿上雨衣,才感到自己稍微被充實了點,把沒用完的餌還給老闆,就慢慢騎車回去。

  離開太陽系後,我還是滿還念那個時光。好像是人生一次,起初掌握了什麼的自信,只要說出口,身邊的人都會幫你,只要大喊自己的名字,力量就會汩汩溢出。那是火影忍者吧,魚具店老闆說,每個周末,我都會往都東澳跑,逐漸掌握了釣竿的重量。
我的習慣都是留在宜蘭釣,有時候可以去吃土雞城,遠離一下魚腥味,或者跟釣友們一起吃頓鮮魚餐。我盡量不確算收支,只知道,勉勉強強,我只能把利息錢還清,那40多萬的本金還是在那邊。

  要多也不多,那是一個不痛不癢,但令人在意的數字。大約是我目前外送的年薪,但如果跑更勤,那我的薪水還能更高,大約再2年就能還清。只是,我感覺得到,自己早就沒有那種熱熱烈烈,想做什麼事情的慾望。不如說,升級裝備,交流新釣法,抓起更多未見過的魚,那好像才是我的願望。

  就像月亮,它控制海水。

  它出現,海水便會前進,它隱去,海水便會消退。像是踩腳踏車,往復循環,推動地球旋轉。相對的視角讓我們理解事件變得很曖昧,就像是月亮控制海浪,或者是海浪控制月亮。每一次地球懸轉,一半魚便會看見陽光,而一半的魚將會沉睡。

  駕駛這樣的人生,就像是駕駛月亮。

  不能靠得太近,也不能太遠。

  那是最後一次靠近太陽系,我小心駕駛,注意引力的方向,不讓自己脫離星體,成為宇宙的部分。我25歲,什麼都沒有,但是看著地球,藍色、默默隱藏著情緒的鄰居,水面什麼都沒有,但水底卻有無數的未知,好像這時候才看見它,等待它重新上鉤。
偏離了一點點。

  看著浮標,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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