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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橋上的魔術師
2012開卷好書獎‧年度好書‧中文創作
  推薦理由:我想把《天橋上的魔術師》,放到《都柏林人》、《城南舊事》、《台北人》那個懷舊與啟蒙的歷史行伍。另外,再灑上私釀的一點點古怪提味,借自費里尼的街頭藝人、化妝舞會、噴泉與斑馬。(莊裕安)
——轉載自《中國時報‧開卷》


.作者:吳明益/文字,Via (方采頤)/插畫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夏日
.出版日期:2011/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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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天橋上的魔術師

  我媽常說「生意囝歹生」,這是她對我的隱藏式評價,小小的遺憾。其實這樣的遺憾並不存在於我十歲以前,因為十歲以前,據說我是很會做生意的。

  我家開的是鞋店,只是一個小毛頭對客人說:「你穿這雙鞋好看」、「這是真皮的」、「算你便宜一點」、「唉呀已經是最低價了啦」怎麼樣都不太真實,太沒有說服力了。有一年,我媽終於想到一個點子,她說,你可以去天橋賣鞋帶跟鞋墊,人家看你小孩子,一定會買的。小孩子天真的臉本身就是人生為了要讓我們勇於活下去所設下的騙局,這事我到很久以後才了解。

  商場一共有八幢,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命名,我家住在「愛」跟「信」之間。愛跟信之間有一座天橋,跟仁之間也有一座天橋。我比較喜歡愛跟信之間的天橋,因為那個天橋比較長。橋的另一端連結到西門町,上頭賣什麼東西的小販都有,有賣冰淇淋的,有賣小孩衣服的,有賣燒餅的,有賣華歌爾內衣的,有賣金魚、烏龜和鱉的,甚至我還看過賣海和尚的(一種藍色的螃蟹)。警察有時候來趕攤販,但天橋的通道實在太多了,攤販通常把布包一捲就順便去上個廁所再回來。何況警察常常慢慢走,以為每個攤販都患痛風跑不動似的。

  那天早上姊帶我到天橋上,留下飯糰給我就走了。我把鞋帶一雙一雙綁在天橋的鐵欄杆上,風一來鞋帶就飄來飄去。我坐在姊帶來的小板凳上,開始把一雙一雙鞋墊左右腳排好。我把「響皮」放在最前頭,因為它最貴,一雙要三十塊錢。我媽說響皮就是豬皮鞋墊,有一種香香的臭味,幾張響皮疊在一起,轉一轉會發出「甩甩甩」的聲音,所以叫做響皮。我的天啊,豬死了皮都還會發出聲音。

  咳,我太喜歡在天橋上賣鞋墊了。

  我的攤位對面是一個頭髮油油,穿翻領夾克、灰長褲、套著中間沒有拉鏈,也沒綁上鞋帶的傘兵鞋的男人擺的攤子。傘兵鞋是有很多鞋帶孔的長筒靴,那樣的長筒靴要綁鞋帶是世界上最麻煩的事了。後來有人發明了一種綁在鞋帶位置的拉鏈,聽說造福了全國的官兵,日後早上起床的時候阿兵哥的動作快多了。我家那時每天都至少有十個阿兵哥來買傘兵鞋的拉鏈,我想說不定明天也可以叫我媽給我一些傘兵鞋拉鏈賣,銷路一定不錯。

  男人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弧形,打開黑色的布,把他賣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一開始我不知道他賣什麼樣的東西,有撲克牌啦、鐵環啦、奇怪的簿子啦……我姐說他是賣魔術道具的人,我的天哪,賣魔術道具的人!我的攤位在一個賣魔術道具的人的對面!

  「不是,我是魔術師。」男人自己這樣宣稱。有一天我問他東西是哪裡批來賣的時候,他說,「這些魔術都是真的。」他用那雙分得很開,好像可以看不同地方似的,蜥蜴一樣的眼睛看著我,讓我打了一個哆嗦。

  魔術師沒有像電視上的魔術師一樣穿著燕尾服,也沒有高帽子,每天就只是穿著翻領毛夾克,灰色長褲,和髒兮兮的傘兵鞋,我想下次可以跟他推銷立可擦鞋油,一擦就亮晶晶。他的臉好像有點方方的又有點長長的,不高也不矮,好像是忘了笑是什麼東西的人。魔術師一走進人群就分不出來哪個是魔術師了,是那樣的一個平凡長相的魔術師。當然,除了那雙眼睛,和那雙沒有拉鏈的傘兵鞋。

  魔術師大概一小時會表演一次魔術。真是太幸運了啊,我坐在魔術師對面賣鞋墊。他最常變的是骰子、撲克牌、九連環這類戲法,現在想想實在太平常了,平常到沒有資格稱為魔術師。但當時對我來說簡直是不得了的奇蹟,就好像後來我第一次看到費雯麗的感覺吧,我因此渴望擁有那些魔術道具,就好像我一直想養一隻麻雀。

  有一次魔術師用六顆骰子變魔術,在許多觀眾包圍下,他神情輕鬆地將骰子一顆一顆裝進去一個小小盒子裡頭,關上小綠盒子後,一甩,魔術師露出像是只為表演魔術才露出的微笑,盒子一開就變成六六六六六六。

  那數字似乎可以任由魔術師控制,比方說他會問看熱鬧的觀眾生日,然後若無其事地在講話中甩出觀眾的生日號碼。他有的時候甩一下,有時甩非常多下,多到我快要頭昏了才停下來,打開盒子,那數字總是準確無誤。

  魔術師在變魔術的時候眼睛發亮,他仍然是穿著翻領毛夾克,灰色長褲和骯髒傘兵鞋的魔術師,但那一刻他整個人會發亮,好像他能吸進空氣,然後把光和重力全部凝聚在他站的那個小小粉筆圈裡頭。他一面表演一面賣魔術道具,有一回我終於忍不住誘惑挪用賣鞋墊的錢去買魔術道具,第一個買的就是「神奇骰子」。

  跟魔術師買道具以後,他會把你拉到旁邊,給你一張空白的紙和魔術道具。他說:「拿回去泡了水以後晾乾,你就會看到魔術的秘密。」我偷偷摸摸地在半夜泡那張紙,然後用媽媽的吹風機把它吹乾,然後偷偷摸摸在半夜練習。紙上不只有字也有圖,看起來像是魔術師一張一張寫上去畫出來的。原來如此,我看著紙上的字,想說原來如此。那時我以為自己已經懂了魔術的奧秘,就好像十一歲暗戀同班同學的時候我誤以為自己已經懂得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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