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的革命考古學

發稿時間:2020/02/28
埃及的革命考古學
埃及的革命考古學
作者|何偉
譯者|馮奕達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0/01/22

  從2011到2016年,何偉以《紐約客》特派記者身分,舉家遷往開羅,我們跟著他的現場直擊,目睹了以解放廣場為主要舞台的武力暴動,但是《埃及的革命考古學》不只是記錄動盪政局的記者之書──何偉的筆尖跟著他的步伐,跨越了埃及獨有的時間概念,在現代埃及的變動裡挖掘古文明恆常不變的價值,遊走在書中不時浮現的「循環」與「永恆」兩個命題中。

文章節錄

  上埃及的中國女性內衣商人有其時間觀。他們跟多數中國人不一樣,睡得很晚;他們下午開店,過了半夜才打烊。多數的生意都是晚上上門,而且比起冬天,夏天才是旺季。拉瑪丹月的銷量尤其高,宰牲節(Eid al-Adha)也是。他們不過春節──尼羅河沿岸的人不過這種中國節。還有其他日子能刺激顧客上門:元旦、先知的生日,以及母親節。

  但情人節才是最無與倫比的。我喜歡在忙碌的晚上到店裡去,這樣才能觀察中國人跟埃及人的互動。有一年情人節,我特別開車去艾斯尤特,為的就是到那間叫「中國之星」的店過節。就在昏禮禮拜的宣禮聲響起前,一位教長踏著方步走進店裡。他身形高廣,五官結實黝黑,穿著綠松石色的罩衫,披著兩條厚紗圍巾,包著白頭巾。兩名圍尼卡布的壯碩女子跟在他身後。

  時不時會有其中一名女子拿起衣服給教長過目,教長則以搖頭表示自己的意見。她們找到兩件商品是他點頭的,都是成套的丁字褲與薄紗透明內衣,一套紅,一套藍。我和這位教長在她們購物時閒聊起來,他告訴我,自己是為宗教捐獻部(Ministry of Religious Endowments)服務,工作內容則是清真寺的查核。他親切健談,但完全沒有提到這兩名女子。這是南方的習慣──上埃及人不太對陌生人提起家中的女性。以這位教長和兩名女子來說,我說不準他們的關係,這是尼卡布造成的問題之一。面紗讓人難以猜測女子的年紀或表情,而這必然會留下豐富的想像空間。這兩位女子是教長的妻子嗎?是一人穿紅,一人穿藍,專為情人節而穿嗎?

  教長開始向陳亞英(音譯)──也就是那位和先生一起經營這家店的中國女子──詢問衣服價錢。夫妻倆讓人家稱呼自己是琪琪(Kiki)與約翰,這樣埃及人比較好發音。琪琪二十四歲,但從外表看,說她是個好學的中學女生也會有人相信。她戴方眼鏡,綁著鬆鬆的馬尾,嬌小的身材勉強搆到那位教長亮藍色的胸膛。

  「這中國做的」,她拿起其中一套丁字褲與睡衣的組合,用口音很重的阿語說。「品質很好!」兩套衣服總價兩百鎊,但她打折到一百六十鎊,折合美金稍微比二十元多一點。教長表示一百五十鎊,而且拒絕討價還價。他們以埃及人的不殺價方式交手了一陣子:一百六十鎊,一百五十鎊,一百六十鎊。等到宣禮聲響起,他們還在為那十鎊意見分歧。

  祈禱聲很響亮──伊本.卡塔布清真寺(Ibn al-Khattab Mosque)就在店的隔壁。「我得走了,」教長一面說,一面想把錢塞到琪琪手中,「我是教長!我得去禮拜。」

  但這位中國女子擋住他的路。她輕拍他那隻拿著現金的手。「還差十鎊!」她語氣堅決。

  教長佯裝驚訝,雙眼圓睜。當地婦女絕不會對陌生男人有這種身體接觸,但琪琪的中國人身分卻讓這一拍成了滑稽的表現。現在輪到教長出招了:他大動作面朝麥加方向,閉上雙眼,伸出雙手作勢禮拜。人還站在女用內衣店中央,他就開始誦讀。

  「行了,行了!」琪琪說。教長離開時嘴都笑開了,兩名女子則跟在後頭。琪琪後來告訴我,她確定兩名女子是教長的母親和妻子。在我看來,她的說法讓故事劇情大大轉向,但趣味一分不減。只是對於這件事,琪琪不打算多說什麼。對她來說,成交的那一刻,故事就結束了。

***

  中國商人鮮少揣度他們的埃及客人。除了女用內衣之外,他們也賣類似睡衣的質輕服裝,南方婦女在家時會穿。當地熱得要命,夏天溫度常常達到攝氏四十三度──但道德標準卻要求女子在公開場合穿一層層的厚重衣物。她們買這些輕柔的衣服,一離開陌生男子的視線就馬上換上。中國人的店之所以賺錢,這就是原因之一:埃及婦女確實需要兩個衣櫃,一個裝家居服,另一個裝外出服。

  但中國人多數的生意還是來自女性內衣。琪琪說,有些當地婦女一個月會到店裡好幾次,她還知道有幾個人買了超過一百套的睡衣與小褲。「中國之星」和所有中國人開的店一樣,常常會換新貨。我三催四請,希望他們分析一下這種需求時,他們常常說這是因為埃及男人性好漁色,此外也會提到公共場合穿著方面的限制。「要是你從來沒有機會打扮,是會讓人心裡難受的。」艾斯尤特的另一位商人陳歡泰(音譯)這麼說。「而且,她們出門非得穿這麼多衣服,所以在家就會穿這類衣服,讓自己看來漂亮一點。」這種理論恐怕有幾分真實:外衣保守,使得埃及女性更講究外人看不見的另一套衣服。

  但這個主題引不起中國人的興趣。他們多數人受過的正式教育不多,也不認為自己正參與某種文化交流。對於宗教議題,他們抱持道地的不可知論,似乎對此沒有預設立場或被動接受灌輸的觀念。「那幾個掛十字架的人──他們是穆斯林嗎?」葉海軍有一回這麼問過我。他在敏亞已經住了四年,當地宗教衝突之嚴重,導致好幾間科普特教堂在拉比亞大屠殺之後遭人縱火。另一次談話時,我意識到在他的腦海中,圍希賈布的女子跟圍尼卡布的女子信奉的是不同的宗教。這不無道理:他注意到兩者在穿著與行為上的差異,所以他以為她們信仰不一樣。「伊斯蘭」這種一神信仰標籤,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

  起先我實在難以置信──中國商人對於自己身處的文化環境認識之少,好奇心之低,居然還能生存下來。連他們找出這種不尋常商品線的過程也是意外。在艾斯尤特,為這個小小中國社群打頭陣的人是琪琪的父親林翔飛(音譯)。一九八○年代之前,林翔飛在浙江某個半畝大農場長大,貧困迫使他在升上小學五年級之後輟學。他搬到北京,其他國家的買主到這個地區從事成衣貿易,他在買賣中頗有斬獲。但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之後,林翔飛的客戶多半不再前往中國。

  他聽說家鄉有些人已經去了埃及,而且生意有成。於是他研究地圖,決定到艾斯尤特落腳,因為艾斯尤特是該地區人口最多的城市。北京的阿語課學費太貴,於是他轉而報名英語課。

  「我知道自己必須是當地唯一的中國人。」當我問他為何選擇艾斯尤特時,林翔飛如此回答。「假如我留在開羅,開羅就會有更多中國人,那我就得面對更多競爭。」

  到了艾斯尤特,他先在一處蓬市弄了個攤位。起先他賣三樣中國製品:領帶、珍珠和內衣。之所以選擇這幾樣東西,不是因為他知道這對上埃及人有什麼特殊吸引力,而是因為尺寸。「它們很容易就裝進公事包裡。」林翔飛解釋道。

  他很快便意識到,艾斯尤特當地人鮮少對珍珠有興趣,也沒有人會穿罩衫打領帶,但女性內衣銷量倒是一飛衝天。林翔飛一再往返中國,把女性內衣裝進行李,之後更開始把裝滿內衣的貨櫃裝船運過印度洋。他的妻子陳彩梅(音譯)過來埃及,最後兩人遷出蓬市,租了間不錯的店面。

  根據林翔飛的說法,這就是故事的全部,而他對於自己的成就也並不特別自豪。他用的詞是「素質」,字面意思是「品質」,但其實帶有「高下」的言外之意。「要是我素質高一點,就能待在中國了,」他說,「只有素質不高的人才會來這種地方。」這種看法在女性內衣商人之間相當典型,但他們卻和許許多多的浙江創業家一樣,是橫向產品轉移的大師。來到上埃及賣女性內衣之前,有人在敘利亞賣過冬季大衣,有人在亞塞拜然作營建物料生意,還有人在東海養螃蟹。在每一個故事裡,他們都是因為同一個理由而離開──太多中國人出現了。「我曉得,只要我去個像這裡的鳥地方,就不會有別的中國人。」索哈傑的一名商人說。但就算是索哈傑,馬上又有兩名浙江商人現身和他競爭了。  (文未完)

       —本文摘自《埃及的革命考古學》

本網站使用相關技術提供更好的閱讀體驗,同時尊重使用者隱私,點這裡瞭解中央社隱私聲明當您關閉此視窗,代表您同意上述規範。
close-priva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