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四九年出生的蘇曉康,自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後出逃中國,流亡海外三十年。他無法回到故鄉,往昔的胡同小徑、街市菜場、皇城花園,只能夢中追憶。擱在心頭的夙願難以抹去,他執筆記下曾在北京皇城根上生活過、掙扎過的人物,他們是建築家、文學人、革命分子、皇族後裔、名流學者等,後來都不免因政治牽連遭罪,如今,可能也沒人記得了。這毋寧是另一種酷刑,古典的殞落,記憶的消磨,文化的災難,他能做的也只是繼續書寫,把他記得的人情舊事在紙上重現回來,不同於《鬼推磨》的尖銳控訴,《西齋深巷》是古稀遊子回首少年時,一曲望鄉的晚唱。
文章節錄
《西齋深巷》
「記住老師說的話」
提到北池子,那就說說北池子小學,我到北京在那裡讀完小學最後兩年。
我從景山東牆外走過來,天天走到那筒子河的東南角,朝南拐彎,與角樓朝朝暮暮,走著上學。故宮東側筒子河外那條街,叫北池子大街,往南過了東華門,就叫南池子大街了。自古這條街都是皇親國戚的大宅門,沿街綠蔭深濃。也就是一里地遠吧,就有一所小學,紅牆黃瓦,王府一樣的朱漆大門,進門有照壁。
我現在還記得,我們好像是在廟裡上課,教室都是一些失修的殿宇,坑凹不平的青磚墁地,原來我的小學曾經是一座廟,叫凝和廟,用來祭祀雲神,附近還有另一座廟,叫宣仁廟,祠祀風神,俗稱風神廟,都屬於故宮外八廟,雍正年間修的。這一帶總稱騎河樓─元明朝代這裡是河道,留下地名,如東不壓橋、沙灘、南北河沿,都跟水有關。
這地界也頗有點現代史。民國初年,一群受俄國和日本影響的青年發起「工讀互助」團,第一個小組就是在騎河樓成立的,參與者中的李大釗、惲代英、施存統等人,不久就開始建立共產主義小組。附近還有一條箭杆胡同,一九一七年蔡元培邀陳獨秀來到北京大學,任文科學長,為他安排的住處,就是箭杆胡同九號,所以《新青年》編輯部就設在這裡,而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後不久,陳獨秀撒傳單時被捕,一百多名北洋軍警,就是在一個深夜裡包圍這個院子,搜走他的許多信件。
也是民國時代的一九三三年,凝和廟改為市立第四十三小學校,應該是中國西化教育較早的學堂了吧?它就是北池子小學的前身。我前面提到,剛到北京很壓抑,上學受歧視,因為說話有口音,很鬱悶地在這裡讀了兩年書。但是有一件事情,令我終身難忘。大概已經是六年級了,有一次上語文課,老師忽然在班上說:「這次作文,蘇曉康寫得最好,待會兒我把它貼在教室壁報上,大家可以去讀讀。」語文老師是一個矮胖的老太太,要下課時她說:「蘇曉康,下課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老師們都在一座大殿裡辦公,有很高的臺階,我就走進去,在老師對面坐下,心裡很緊張。張老師說:
「蘇曉康,你很會寫作文,知道嗎?要記住老師今天對你說的話!回去吧。」
當時我好像並沒有聽懂老師的意思,因為那個年紀,怎會懂得「寫」的含義?至於「作文」,我在家裡也要「上語文課」的,那是暑假裡爸爸拿了一套線裝書給我,逼我每天讀一篇,讀不讀得懂他不管,但我必須把讀過的用小楷抄一遍,再翻成白話文,因為那是一部古文,如今我還記得是《李善注昭明文選》。我每天在屋外的樹蔭下,靠一本破字典「硬譯」,實在不懂的,等爸爸下班回來再問他。他像改學生作業一樣看我的「譯文」,卻從來不給我講解,也不逼我硬背。這部《昭明文選》我後來一直帶在身邊很多年。
再說,我的父母本來都是語文教師。四○年代晚期,他們在武漢大學讀書,媽媽讀的就是中文系,卻愛上了在政治系讀了很多年還不畢業的爸爸。後來他們又跑到臺灣,先在台東、後到新竹商專做國文教員,媽媽四川口音很重,還有些口吃,爸爸則是一個共產黨的地下人員,顯然他們倆都是要改作文的。
如今回想當年沙灘的歲月,似乎覺得爸爸一輩子就是在改「作文」,只是他每天清晨走過景山東街,到坐落在「民主廣場」的中宣部大樓裡,是去改那些社論、中央文件、以中共大老們名字發表的文章等等,總之是那裡面的錯別字和病語。我看到過很多他修改的文稿,他總是用鉛筆塗改,以粗粗的線條鉤進去他那一筆渾重蒼勁的字,我很喜歡他的字,他說年輕時他練過魏碑體。他本來就是個中學語文教員,陰差陽錯的四九年後當了報館編輯,大約文章寫得通暢,頗受「黨」裡面的欣賞,六○年毛澤東要陳伯達辦黨中央機關刊物《紅旗》,從全國各省抽調「筆桿子」,竟也「抽」到了他頭上。那是後話。
雖然我當時對張老師的話沒有任何感覺,奇怪的是,從此爬格子的時候,這句話就會在耳邊隱隱響起,它對我的意義,是一輩子的;而我這一輩子就是在爬格子,年紀越大越覺得自己何等幸運,小小年紀,就彷彿被上蒼點醒,叫我徹悟了這一生唯一的本事,一心一意,不做他想,省去多少「少年維特之煩惱」。這幸運,又在於我偶然進了北池子小學,遇到了這位矮胖的語文老師─北京市的中小學老師,是齊刷刷的高水準,是四九年以前的水準,也只有他們一代人,以後再也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