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卡毒

發稿時間:2023/02/10
雪卡毒
雪卡毒
作者|林楷倫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23/02/08

  前作《偽魚販指南》2022年上市即登上各大書店暢銷排行榜,這回林楷倫的首部短篇小說集《雪卡毒》也氣勢如虹,一連集結數篇文學獎得獎作品。

  故事中一個個無名人物、賭徒、因身分認同而生的困惑、預謀逃亡的壓抑等等,全然不為政治正確而正確,不論斷亦不正義凜然,僅僅是無所顧忌地將利益與理想間的掙扎衝突向讀者攤牌,因而隱隱透出的沉重凝滯顯得更加技巧高超且精采。

內容節錄

《雪卡毒》

〈溪底無光〉

  「姊夫,不對,你已經不是姊夫,到底要叫你什麼,你跑路的要不要改名啊?」Behuy消遣起我。

  「叫我qnaniq。」我說。

  妻子總愛這樣叫我,意思是貪吃貪心的人。

  「唉唷唉唷,真的假的,有心要改喔。這裡貪吃沒關係,有高麗菜給你吃,看你要躲多久,一輩子如何,還是要兩條被子?」他拍我的手臂說。不好笑,也得乾笑幾聲,我問他有沒有工作可以做,他說割高麗菜,冬天採櫛瓜。

  「沒有身分證的、逃跑的外勞都一個月一萬五,你前姊夫,一天八百。」

  「錢這樣不夠。」我說。

  「不夠沒辦法,老闆跟你一樣是漢人,你可以去跟他說。拜託你們漢人怎可能說得通。先做一陣子,再幫你找山上有什麼臨時的可以做。」

 割高麗菜,腰痠手疼,領薪水時會好了一點。手機切成飛航模式,設定好下午六點的鬧鐘,打開網路,傳一封LINE,「35、28*10、15,雙連碰、五十元。」傳出訊息幾秒後,我收回訊息,跟妻子說好不能再賭,組頭傳了兩個問號回來。

  依舊等八點開獎,我的號碼有中,沒有簽就沒有意義。

  這樣的生活,過不了幾個禮拜,以前一個禮拜下注四天,那四天才覺得生活很有趣。Behuy總問我有沒有存錢,還有沒有在賭,我回一天八百能存什麼?能跟誰賭啦。我跟他哭窮,問他還有什麼能做,他指向廚房地上一罐罐的醃魚。

  「這要賣誰?我自己都不敢吃了,還要叫我醃這個。」

  「誰叫你醃,你有泰雅的血嗎?你這漢人醃出來能吃嗎?還以為我要教你醃魚,這不外傳啦。要你去打魚,打溪水與溫泉間的苦花,這叫quleh balay,真—正—的—魚。」

  「是,小舅子。」

  「這時才叫小舅子,跟我姊離婚後就不用這麼叫,假惺惺,山上的溪苦花一堆,你去找Watan學叉魚。叉完交我,你就有錢了。」

  與Watan約在瑞岩溫泉旁,他帶一支自製的傳統魚叉與一支碳纖維魚叉,往北港溪上游溯去,我問他為何不在瑞岩溫泉旁打魚,「你看那裡有多少外地的,在那裡叉魚會被爆料。野蠻耶你,就算合法,這事只能偷偷做。又不是帶觀光客去部落體驗,那樣才可以光明正大說叉魚是傳統漁法。」他將傳統魚叉給我,他自己拿碳纖維那支。

  「你就說帶我這外地的觀光。不過為什麼我拿傳統這支?」我說。他搖頭便指向今日的魚點,在溪裡的步伐像做錯事怕被發現的人,連水波都漸緩,「老人才可以用那個,我年輕用碳纖維的。噓,慢慢來,太吵太快都會嚇跑魚。」

  溪的顏色是沉青,緩坡下降,而我的雨鞋裝滿了水,每一步都重了些。

  他叉了一尾魚,放到綁在身上的水桶。我瞄準,叉入水中,那一刻,Watan就笑。每叉一次,失敗一次,「往下面一點,往你的下面一點。」什麼都沒有,笑聲變得更小聲。一旁看著Watan叉魚,一整個早上只有三尾魚。

  怎麼可能靠叉魚賺大錢,我想。我幫他搬只有裝三尾小魚的冰箱,後車廂放著一組電魚網與電棍,這才是我想要的方法。我問Watan那組電魚工具哪來的,他說那是偷電魚的人被追捕時丟在路旁的,「問這個要幹麼?泰雅族不會電魚。」他又開始說起泰雅族本來都不用耕作,向土地喊小米就出小米,對河流喊魚就有魚的傳說。「喂喂,當我小孩喔,這我聽過了,泰雅族人最不貪心。下禮拜我不來了,這工作太累。」「山上沒事就當作玩樂就好。你老婆咧,怎沒一起來?」車走在壓深的輪胎痕,上下晃動,短短的路也令我暈車。

  「我們暫時離婚了。」我回。

  「離婚還有暫時的喔。」他說。

  「別打電話來,又要叫我匯錢給組頭?這種事我不要幫。」妻子不斷地念。「不是要匯給組頭,是我網購買了割菜的刀、斗笠那些,三千。妳先借我。」妻子沒有出聲,「求妳,工作好用比較重要。」我說。沒有聲音沒有關係,她不要哭,沒有哭就好,就代表她相信我了。幾分後,匯款的單據傳給我,轉傳給賣家。

  我買了一組電魚工具。我不能跟Behuy說自己想去電魚,只問他收魚的價格。他回:「等你有魚再說。」

  騎著Behuy的野狼,循著汽車的胎痕,沒那麼晃。假日常有探尋野溪溫泉的人,停在泥路旁,路變得狹窄,往溪邊一看,有人烤肉,有人挖起溪底的溫泉,平緩的溪不危險,沒有渦流,更沒有警告牌子。往沒人去的上游,撥開芒草,器具都先放在岸邊的大石,穿上雨鞋。清澈的水,能看透有多少魚。電魚前,將正負極打了一下起了火花,短暫的仙女棒,多打幾下像是煙火。火花掉入水裡熄滅。走到河床中間,每一步都要試探,怕下一步踩苔滑倒,更怕下一步沒有底部。走到水深處,一眼看不到底,上層透明,陽光可以進去,多深,才看得到水的顏色。若有人看到我,一眼就知道是在電魚。

  放了下去,深一點深一點,水浸過手臂,直到袖濕,拉一點回來,按下電鈕。

  那是我可及最深的地方,那裡必有熟睡的魚。

  彷彿能聽到電的聲音,我不確定,那種聲音平常聽了會頭痛,在這裡,卻讓我安心許多。

  沒多久水面浮了許多的魚,撈起。浮上的魚,幾尾直接碰到電棍,骨斷肉熟,扭曲變成幾個號碼。「7、6、2。」不斷默背。黏在電棍上的皮肉難以清洗,按電鈕發出電蚊拍的聲響,直至焦成碳黑,散出肉的香味。

  回到岸上將這些魚放入塑膠袋,這些魚等等會醒,沾水的塑膠袋緊貼無氧讓牠們窒息。電魚怎麼會是違法的,想不透,我不是把所有的魚電死,只是把魚電暈讓牠們浮上來。五斤塑膠袋一下就裝滿,我想說最多電個三袋,為了保育,電這樣夠了。花不到兩個小時電滿三袋,剛放入塑膠袋的還會跳兩下,沒多久變成我剛離開的溪,平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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