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閱讀歷史,能讓我們瞭解過去,但閱讀文學,才能讓我們親身感受過去,感受那些真實的生命與情感。
《看不見的國境線:邱永漢小說傑作選》收錄了臺裔日籍作家邱永漢最重要的十六篇中短篇小說,這些故事寫的皆是歷史洪流裡臺灣人的記憶。
在一九四〇至六〇年間,這座島嶼先後經歷殖民統治的暴力,政權更迭的動盪,還有社會族群的創傷。時局令知識分子們錯愕失望,逼得有志青年與平民百姓遠走他方,人人最終只能努力在殘酷的現實夾縫求生。邱永漢以文學封存了這樣時代,也紀錄下臺灣人在命運關頭的種種抉擇以及心靈面貌。
此外,書裡收錄作品最初是以日文寫作、發表於日本,不受當時臺灣白色恐怖的出版審查所箝制,可謂四〇年代至戰後白色恐怖的第一手見證,彌足珍貴。
內容節錄
《看不見的國境線》
〈客死〉
二月,某個下著大雪的寒冷夜晚,謝老人在屋子的邊廊上失足滑了一跤,造成鎖骨骨折。
這天下午,他的姪婿林千里即將搭隔天的飛機返回臺灣,前來向謝老人道別。林千里在東京待了大約一個月,這趟旅行的真正目的是勸三年前逃亡至東京的謝老人返臺。國際情勢不斷惡化,國民黨政權岌岌可危,為了討得臺灣人的歡心,不得不利用像謝老人這樣的元老級政治家。但公開延攬無異於自曝弱點,而且身為統治者的面子也掛不住,因此國民黨派出某要人K將軍,以私人名義與林千里商議,還說只要謝萬傳願意回臺灣與國民黨攜手合作,國民黨將委由他擔任省主席。
有能力的領袖人物及高知識分子都已拋棄故鄉,逃到了日本或香港。在如今的臺灣,千里自認為在阿諛趨奉國民黨的人物之中,自己還算是多少有點骨氣的。但他一聽到省主席這三字,還是欣喜若狂。由臺灣人擔任這個職位,可說是全臺灣人自光復以來的心願。在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事件中,臺灣人為了反抗國民黨的獨裁專制而犧牲了五千人,最後還是沒有實現這個願望。這次他帶著這個好消息飛往東京,心情上可說是志得意滿。
但謝老人的反應卻與他的預期截然不同。老人只是默默聽著,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當然更沒有表現出願意返臺的態度。
「K將軍並非心口不一的男人,我想他既然這麼答應,應該可以信任。他還說能保證你回臺後的生命安全。」
「我在意的不是這個。」謝老人回答。「我年紀大了,不想再呼吸政治界的險惡空氣,只想靜靜過著隱居生活。」
嘴上雖這麼說,但這並非謝老人的真意。謝老人今年已七十二歲,對政治的關心卻絲毫沒有減退,這三年來反而捨棄了過去的妥協態度,表現出堅定的反抗立場,令熟悉他過去作風的人都感到錯愕不已。他甚至公開說出只要蔣介石不下臺,就絕不回臺灣這種話。
至於擔任省主席一事,謝老人的想法如下。就算國民黨讓他擔任省主席,也會在其周圍安排大量國民黨的心腹,使他陷入處處掣肘的窘境。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卻不是謝老人心中的隱憂。更重要的問題,在於原本執迷不悟的國民黨為何願意做出這麼大的讓步。每當美、英、法諸國召開國際會議,國民政府便只能任憑宰割,那些國民黨要人相當注意國際情勢,對此可說是比誰都心知肚明。為了讓韓戰畫下句點,國民政府很可能得面臨從地球上遭抹殺的命運,這股不安彷彿亡靈般纏繞著那些要人。千里也曾說過,未來的臺灣可能會轉交聯合國託管,這多半是轉述了那些要人的話。倘若發生那樣的狀況,國民政府搞不好會霸占財政與軍權,拱自己作為省主席,建立起有名無實的獨立國家。說穿了,這顯然是國民黨的垂死掙扎。
在謝老人漫長的政治生涯中,早已歷經過類似的狀況。大正年間,臺灣受總督府統治,謝老人曾代表臺灣百姓,向帝國議會請願設置臺灣議會。這很明顯是一場政治運動,但由於總督府嚴格禁止臺灣人從事政治運動,因此這場運動被冠上了「文化運動」這個奇怪的稱呼。當時謝萬傳被總督府的官員視為眼中釘,但謝萬傳出生的家庭,可是早在臺灣割讓給日本以前,便在臺中一帶擁有王侯般勢力的望族。雖然其家族在日治時代已失去了絕大部分的政治實權,但在臺灣人之間還是有著難以撼動的影響力,加上謝萬傳與帝國議會的議員們都有深厚交情,就連歷代總督也不敢不對他另眼看待。日本仗恃著強大的國家權力及近代資本
主義,在此攻勢之下,謝萬傳所代表的傳統組織遲早將面臨瓦解與滅亡的命運,然而,其受到頑強抵抗的群眾力量支持,因而維持屹立不倒。受欺侮的民族對現實不滿,又抱有緬懷傳統臺灣的鄉愁,兩股情緒合而為一,立足於其上的謝萬傳則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悲劇的領袖,化作民眾心中的精神象徵。
許多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臺灣人都加入了他的陣營。除了頗具名望及出手大方的性格之外,令他聲名遠播的最大原因在於全臺灣人被迫面臨的悲慘環境。文化運動只能走上既定的結局,這可說是必然的命運。總督府的權謀人士採取了射將先射馬的策略,雖放過了謝萬傳本人,但其黨羽只要稍微有偏向左翼的言行舉止,就會遭逮捕入獄。請願最後以失敗收場,謝萬傳原本以為臺灣人的聲音再也沒有受重視的一天,沒想到就在太平洋戰爭結束的前一年,謝萬傳與其他幾名受當局青睞的臺灣人突然獲任命為貴族院議員。帝國議會裡多了臺灣人及朝鮮人的代表。這其實是小磯內閣精心安排的策略,目的是為了展現日本諸民族的共存共榮,但不久後,日本就無條件投降了。
謝老人不禁有種感覺,彷彿自己不在野之日,便是亡國之時。當時謝老人找不到藉口可以辭去貴族院議員的職務。因為這個緣故,戰後當謝老人參選省參議員時,曾遭年輕人斥罵是伺候過清朝、日本及國民黨的三朝元老。但現在的狀況已與當年不同。至少現在自己並不住在臺灣,就算拒絕與國民黨合作,大不了只是繼續過流亡生活而已。當然謝老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接受,因此甚至沒有將千里的來意告知其他同志。
千里很清楚謝老人的個性,既然見謝老人並無意願,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是在臨走前咕噥了一句:
「真是太可惜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今後或許無法再遇上這樣的好運了。」
千里的弦外之意像是在說,老人可能會就這樣死在東京,埋骨他鄉。
「你是住在那塊土地上的人,在你的眼裡,這或許是個機會,但在我看來卻並非如此。距離拉遠了之後,比較能客觀觀察事情,見解當然也會有所不同。」謝老人嘴上這麼說,卻不禁擔心對方會認為自己只是死鴨子嘴硬。畢竟謝老人年事已高,想在臨死前轟轟烈烈幹一場是不爭的事實,何況當初雖是自願離開故鄉,但對於故鄉的執著卻遠遠超越其他任何一切。
「你就對K先生說,我健康狀況不佳,無法擔此重責大任。對於你的努力,我表達尊敬之意。」
謝老人站在門口,直到千里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轉身進屋。一走進燒著暖爐的和式房間,突然覺得全身疲累。雖然早已過了平常午睡的時間,卻一點也沒有睡意。
謝老人一邊啜著阿菊端來的熱茶,一邊思考著林千里這個人。如今在他眼裡,千里怎麼看都像是國民黨的走狗。若是在臺灣吃苦受罪的時間較短的其他年輕亡命客,抱持這樣的觀感可說是理所當然,但他其實不願意自己也抱持相同的看法。正好比當年文化運動解散之後,有一些人逃往大陸,自己在那些人眼裡成了總督府的御用紳士,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基於這樣的親身經歷,謝老人很清楚無法離開那塊土地的人有多麼悲哀。謝老人很想對千里展現同情心,但不知為何就是無法湧起這樣的心情。千里就跟謝老人一樣,是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他就讀日本的大學時中途輟學,其後轉往美國留學。據說當移民官問千里有多少可運用的經費時,千里從口袋掏出了一張兩萬美元的支票,移民官驚呼一聲,誤以為他是臺灣的王子。千里是埔里大地主的獨生子,即使是在日治時代,也過著不愁吃穿的生活,但這幾年卻變得相當貧窮,就連這趟來到日本的機票錢,也是那位委託他的將軍幫忙出的。國民黨不僅徵收高額稅金,而且以土地重新分配為藉口,沒收地主的土地,導致林家幾乎一蹶不振。但千里完全沒有反抗,國民黨給了他一個閒職,讓他當省政府顧問,他反而還為此沾沾自喜。若說心態幼稚並不算是他的錯,但為何他在自己眼裡竟成了國民黨的走狗?就從來沒吃過苦這點而言,自己跟他並無不同。為何看自己是場悲劇,看他卻是場滑稽劇?難道是因為年紀大了的關係嗎?不,絕對不是。
謝老人細細回想平日進出自己住處的那些年輕人。經歷的時代不同,價值觀及想法也會大相逕庭,但這些年輕人的性格只令人感到悲壯,卻一點也不滑稽。
隨著年紀愈大,謝老人愈不肯相信年齡造成的差異。謝老人甚至覺得自己年紀增加,心態反而變年輕了。沒錯,資質比年紀重要得多。只要擁有資質,就不必擔心年紀變老。謝老人認為自己不僅跟年紀五十多歲的人合得來,而且跟三十多歲年輕人也相處無礙。每個人都親切地喊自己一聲老先生,謝老人自認那並非因為自己擁有歷史性的經歷,而是因為自己擁有掌握趨勢變化的資質。
但一想到明天傍晚就要回臺灣的千里,謝老人便感到胸口一陣鬱悶。就連那杯正在啜飲的鐵觀音,也散發著故鄉的香氣。到底要到何年何月,自己才能重新踏上臺灣的故土?
(別想這些無謂的事了。)
為了驅散凝聚於腦中的鄉愁,謝老人讀起了《古文觀止》。
不知不覺,謝老人睡著了。
「謝先生,吃飯了。」
被阿菊的聲音喚醒時,天色已經暗了。
暖爐正燒得通紅,整個房間有如蒸籠一般溫暖。
謝老人突然有了尿意,於是自沙發上站起,來到昏暗的走廊上。
就在這時,驀然一聲巨響,謝老人摔倒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