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傑克曾是文壇看好的年輕小說家,第一本出版的作品即廣受好評。
身處日漸走下坡的事業軌道,
不過短短幾年的時間,所有伊凡先前的預言一一實現,
內容節錄
《剽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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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能當作家
曾經備受期待的作家傑克.芬奇.波納—他的著作《奇蹟的發明》曾被《紐約時報書評》評為「焦點新星」—此刻正走進自己在理查.彭大樓被分配到的二樓辦公室裡,將他破舊的皮革公事包放到空蕩蕩的桌上,近似絕望地環顧四周。這個辦公室是他在理查.彭大樓多年來的第四個家,雖然跟之前相比沒好上多少,但至少從桌子後面的窗戶可以隱約看到樹底下的校園步道。他第二年和第三年的辦公室看出去是停車場,第一年還是垃圾堆(諷刺的是,他那一年的文學聲望可能是最接近頂峰的,雖然沒多高,但至少足以讓他期待好一點的待遇)。室內唯一一絲文學氣息與溫暖的來源,就是傑克的這個破背包,裡面放著筆電,今天額外還裝了稍後就要出現的學生們的作品樣章。這個背包傑克揹了好幾年。他在他第一本小說出版前不久,從跳蚤市場買下它的時候,心裡還有點身為作家的自覺:備受讚譽的年輕作家辛苦奮鬥多年,用的仍是同一個老舊的皮背包!但現在,要成為那個人的可能性早已消失殆盡。就算還有,他也沒任何藉口去花錢買新的背包了。早就沒了。
理查.彭大樓是雷普利學院校園在六○年代所增建、不大美觀的白色磚造建築,位於體育館後方,與若干棟宿舍毗鄰,在一九六六年雷普利學院開始招收女性(這本身倒是相當領先時代)後作為「女生宿舍」用。理查.彭是來自香港的一名工程學生,儘管他最終的財富可能更多要歸功於他在雷普利學院之後讀的那間(即麻省理工學院),但該校拒絕興建一座讓理查.彭冠名的大樓(至少他打算捐贈的金額不足以使他們同意)。雷普利這棟建築物最初是設計給工程學程使用,而它仍然帶有科學大樓的獨特氣息—設有窗戶但從沒人坐的大廳、漫長貧瘠的走廊和令人沮喪的白色磚塊。但是當雷普利在二○○五年放棄工程學(實際上是放棄了所有科學和社會科學課程),轉而致力於「在越發低估卻需要藝術與人文學科的世界中,研究並實踐它們」(據他們有病的監委會所言),理查.彭大樓被重新分配給人數不多的「虛構文學、詩歌和個人非虛構文學(回憶錄)藝術碩士學程」。
於是作家們走進雷普利學院校園,踏入理查.彭大樓,在這奇怪的北佛蒙特角落,因依傍著傳說中的「東北王國」而沾上幾分獨特怪異的色彩(該地區自一九七○年代以來一直是一個小型但緊密的基督教邪教教派所在地),但距離柏靈頓和漢諾威也沒遠到化外之地的程度。當然,該學院自一九五○年代起就一直在教授創意寫作,但從未達到任何嚴肅的水準,更沒有獲利導向。隨著文化變遷,學生以他們一貫特有的方式提出需求,每個教育機構的課程為求生存,都不斷在增加:女性研究、非裔美國人研究、真正承認電腦這種東西端得上檯面的電腦中心。然而當雷普利學院在一九八○年代末遭遇巨大危機,校方謹慎且深切地思考,他們究竟如何能真正在體制中存活下來,前景最樂觀的竟是—創意寫作。驚訝吧!因此,它開始了第一個(並且仍然是唯一一個)碩士學程,即「雷普利創意寫作研討會」,在接下來的幾年裡,這門半遠距學程基本上把整個學院剩下的部分全給吃下,直到其餘系所丁點不剩。這對不能放下一切攻讀兩年制創意寫作碩士學程的學生來說更方便了。本來就不該期望他們放下一切來念書!根據雷普利自己光鮮亮麗的宣傳手冊和極具吸引力的網站,寫作不是什麼少數天選之人才能參與的菁英活動,每個人都有他們特別的聲音,和只有他自己能說的故事。人人都能當作家—尤其是在雷普利寫作班的指導和支持下。
傑克.芬奇.波納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成為作家。一直、一直、一直都是,從他還住在長島郊區的時候就是。長島是這個世上最不該產出任何像樣藝術家(不管是哪種類型)的地方,但他命就爛,生在這地方,當個稅務律師和高中輔導員的獨生子。沒人料到他會把才能浪費在地方圖書館裡,標有「長島作家」的一片荒涼冷清的小書架上,但這位年輕作家的家人還是注意到了。他的志向遭到父親(稅務律師)強烈反對(作家不賺錢!除了席尼.薛爾頓。傑克自認是下一個席尼.薛爾頓嗎?),而他的母親(輔導員)則善盡其職,不斷地提醒他,他在PSAT測驗口語方面的表現最多就到中等(令傑克困窘不已的是,他的數學居然比口語還好)。這些都是相當艱鉅的挑戰,但哪位藝術家沒有挑戰要克服?他整個童年頑強地閱讀(值得一提,是帶著競爭和忌妒的心態),脫離學校制式課程,把一般的廢物青少年拋在腦後,審查起浮現在眼前的未來競爭對手。接著,他跑去維思大學攻讀創意寫作,跟一群關係緊密、剛起步的長篇小說家和短篇小說家同輩走在一塊,而他們就和他一樣發了瘋地好勝。
年輕時,傑克.芬奇.波納對將來要寫的小說滿懷夢想。事實上,「波納」不算是他們真正的姓—傑克的祖父在整整一世紀前,將波恩斯坦改為波納—但「芬奇」也一樣,是傑克在高中時加上的,向點燃他對小說熱情的小說致敬。有時候,當他特別喜愛一本書,他會想像自己其實是該書的作者,正在接受評論家或書評媒體的採訪(總是謙遜地迴避採訪者的讚美),或在一家書店或滿座的演講廳裡,對一群熱情的觀眾朗讀書中內容。他想像自己的照片(模仿過時已久的那種作家照—靠在打字機上或手持菸斗)出現在精裝書的封底折口上,還過度頻繁地想像自己坐在桌子前面,為一長串的讀者簽名。「謝謝您,」他會優雅地對每位走到桌前的女士或男士說。「是您過獎了。沒錯,那也是我最愛的其中一本書。」
傑克並不是沒想過他未來的小說名著實際的寫作過程。他知道書放著不會自己寫,得靠實際付出—付出想像、堅毅和技巧—才能夠讓他未來的小說問世。他也明白這行並不冷門:一大群跟他一樣的年輕人,對書籍抱有和他相同的感受、有天也都想寫書,而且可以想見,這些年輕人裡面,有的可能甚至比當時的他還有天賦、也許想像力還更豐富,或就只是更有毅力把書寫完。這些念頭不特別令他愉快,但也好在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不會去考證照,到公立學校教英文(「如果寫作這條路行不通」)或是考法學院入學考試(「有啥不好?」)。他曉得他已經選了自己的水道,也下水開始游了,他會一直游下去,直到他親手拿著他自己的書,到時候全世界一定會明白他這麼多年來都曉得的事實:
他是個作家。
偉大的作家。
至少他本意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