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鬼島

發稿時間:2024/06/07
幸福的鬼島
幸福的鬼島
作者|林宜敬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24/06/01

這些故事,都是台灣文化的縮影……
躁動、創新,無法維持現狀,卻也不斷前進──
台灣的每一代人都覺得台灣要完蛋了。
但是沒有,經歷戰亂、殖民、產業外移,政治邊陲化等,台灣存活下來。
走過殖民時期的南投鹿谷小村,到近代的富足科技島,
即使年代不同,每一代的台灣人卻都同樣經歷恐慌狀態──
日本殖民時期,以為會被殺或被奴役;光復後,擔憂共軍血洗台灣;
歷經中美斷交、被趕出聯合國,移民潮大舉;
千禧年憂慮被邊陲化,並成為人人口中的「鬼島」。

但,在這些巨大的轉變中,肯定也有許多英雄存在,
只是人們從未多加留意。

本書從鹿谷山村中的林家談起,藉由山中小村落的家族歷史,牽起流傳在漢族社會的諸多傳說,有暗中進行的反動運動,戰火下的戀情與逃難,以及漫長且持續的族群撕裂。但無論時間變遷,或世代如何更迭,還有一群人,低調而努力、精采且忙碌的活著,並在亂世中,呼應神奇的召喚,走向未知的旅程,找到一絲生活的樂趣與尊嚴。 

內容節錄

《幸福的鬼島》

台灣人的時光機器

  時光機器一向是科幻電影與科幻小說的最愛。在好萊塢電影《回到未來》、日本漫畫《機器貓哆啦A夢》,以及無數美、中、日、韓的時空穿越劇裡,主角總是駕駛著時光機器,穿梭於過去與未來之間。

  主角回到過去,通常是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讓失敗的人生重來;主角跑到未來,通常是想要預知歷史,讓處於現在的自己做出最有利的選擇。

  而在一九九○年代,台灣人也有了自己的時光機器。而且那部時光機器的入口並不難找,只要我們從台北開車上高速公路,往西南走四十公里抵達桃園的中正國際機場,那就是時光機器的入口了。

  搭乘那部台灣人專屬的時光機器,途經香港,往北飛,端看個人的喜好,就能回到遠近不同的年代。如果想回到十年之前的台北,那上海是當時台灣人的第一選擇,因為那裡的景氣正熱,各行各業就像股市大多頭般類股輪動,吸納著來自全球的資金,彷彿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充滿希望;市民們感覺自己正走上一個世界級的大舞台。就算有人對現實際遇有些不滿,也都會努力的想在歷史性的時刻裡為自己搶占一席之地。

  而如果一九九○年代的台灣人想要回到更早的年代,那就搭火車吧,往西、往北、往南都可以。離開上海三十分鐘,我們會看到一九八○年代的台灣;離開一小時,我們彷彿回到了一九七○年代;兩小時後,時光機器的指針已經有點模糊,但我們依稀看得出那是一九六○年代的台灣。

  有了時光機器,一切都可以重來。如果我們在台灣的事業失敗了,可以去時光機器的另一端招兵買馬、重新出發。而如果我們原本的事業就是成功的,那我們也可以去那邊讓人生重來一次,大家還是會把我們當作大老闆,沒有人會笑我們在做傳統產業。如果要找工人,那不是問題,只要我們將招工的訊息傳出去,隔天就會有無數的農家子弟們在工廠的門口排隊。在時光機器的彼端沒有工運,也沒有抗爭,廢水與污染更是聞所未聞的名詞。

  有了時光機器,人生可以改變。如果我們犯了法,欠下了一屁股債,時光機器可以帶我們回到犯法欠債之前。如果我們對目前的婚姻不滿,或是想嘗試一段不同滋味的戀情,那時光機器更是不二選擇,我們可以去另結新歡、另譜戀曲、另組家庭。只是我們千萬記得不要弄錯了年代,如果我們只有三十多歲,那就還來得及到上海去談一場二十歲年輕人的戀愛,但是如果我們已是年近半百,那就必須往外圍的三、四線城市多走幾步,才能讓自己回到三十年前。

  當然,回到過去並不完全是美好的。在時光機器的彼端打開電視,新聞播報員的撲克臉孔告訴我們,政府是萬能的,領導人是英明慈愛的,國家前途是光明燦爛的。如果我們問身邊的朋友,哪一家媒體比較好?得到的答案會是「都差不多」,因為反正我們想知道跟應該知道的事情都不會在那上面。然後政府的發言人會跟我們說,少數叛亂分子正威脅著國家安全;我們不要相信謠言、不要相信國外的報導。而除了政府抓到的那幾名貪官之外,腐敗與官僚無能其實並不存在,西方式的自由民主真的不適合東方的中國。

  有了時光機器,許多的台灣人都夢想成名。有人希望成為中國的王永慶,有人希望變成中國的張忠謀,有人自認媲美邱復生,也有人想取代高清愿。而這些願望似乎都不難實現,因為名人的傳記市面上都有,照章複製八九不離十。只是殺頭又賠錢的事沒人要做,從來沒有聽說有台灣人想搭乘時光機器去當另一個黃信介或是林義雄。

  在科幻的世界裡,穿梭於時空之間的英雄總是不時回到未來,回到我們所熟知的世界裡,補充武器、增添裝備,以便再到那落伍的過去世界裡,去廝殺、去炫耀。同樣的,原本大多數的台灣人在搭乘時光機器時也是購買來回票,穿梭於現在與過去,在過去的世界裡向人們炫耀並預知美好的未來,又在現今的世界裡向人誇示時空歷險的戰利品。

  但是在西元二○○○年之後,有些台灣人坐上了時光機器就不再回來了,他們說,過去的時代終究比現代美好,他們對未來已經不再眷戀;他們說,時光機器已經漸漸失效,機器的兩端已經沒有什麼時差。我們開車送朋友前往時光機器的入口時,我們不再要他們早去早回,只希望他們有空回來看我們。

  於是我們孤單地坐在時光機器的這一端,焦慮著、徬徨著,不知道是否應該搭上下一班次去與朋友們會合,或是要靜待他們凱旋歸來?

  一直到了二○一五年左右,大部分的台灣人才突然理解到,其實我們已經不再需要那部時光機器了。而真正的勇士,反而是我們這些沒有搭時光機器回到過去的人們,因為面對未來比面對過去更加困難,走一條沒人走過的路,才是真正的挑戰。

  我們這些留在時光機器這一端的人,並不想去重複體驗在威權體制之下的快速經濟成長,我們要的不只是物質上的富足,我們要的還有自由、民主與法制。而由於之前跳上時光機航向另一頭的台灣人當中,並沒有想成為另一個黃信介或是林義雄的人物,同時在時光機器的彼端人們,似乎也對自由、民主與法制興趣缺缺。所以我們知道,這部原本由台灣人發現、專屬於台灣人的時光機器已經徹底崩壞。

  現在從台北開車往西南四十公里,那個稱做桃園國際機場的地方,純粹就是航向另一個平行世界的入口而已。

本網站使用相關技術提供更好的閱讀體驗,同時尊重使用者隱私,點這裡瞭解中央社隱私聲明當您關閉此視窗,代表您同意上述規範。
close-priva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