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尼尼為作品跨足文學與美術領域,其散文、詩、繪本屢獲肯定。《我生來是夏天》充滿她對生命、故鄉與異鄉的深刻思索。
她筆下的「兩個媽媽」──遠在馬來西亞的親生母親,以及在台北相伴的愛貓「阿美」,是她豐沛生命能量的泉源。她以鮮明且詩意的文字風格,描繪熱帶故鄉的風土,與台北生活的獨到觀察。其中,所有被割裂的生命碎片,終將重新組成一個完整的自我。
內容節錄
《我生來是夏天》
回鄉的路只有一條
回鄉的路八十四公里。路只有一條。不用查。二姐很篤定。那個地方太小。只有一條路。一路彎來彎去。車速很慢令我想吐。二姐又很篤定說,會經過一個九十度的sharp turn。
我是去安葬我的童年的。非回去一次不可。好不容易說服了我媽媽回老家一趟,我們小時候的家,她竟然答應了。她至少也二十年沒回去了。趁二姐休假時我揪她一起。我們推測老房子已經不在。工廠大門已經關閉,但我們就是想去看看。
要是沒有sharp turn,直衝下去會落河。所以有個九十度的急轉彎。二姐記得很清楚。那附近是有房子的。我已經完全不記得去的路。但是卻依稀有回程的印象,車子奮力急轉後爬坡的路。有房子的。
對。我們都記得是「有房子的」,而且是華人的村落。
三十年後,我才看清楚了這個上坡路、這個急轉彎,是黃黃的泥水河。我一直以為是海。二姐說,是河。現在那裡建設了一些遊樂設施。下去走走。二姐說,有什麼好走的。我想去看仔細那急轉彎,可二姐不喜歡半路停車。我們當天去又回,回程已經不經過那個急轉彎。原來有一條新路,可以不用經過那裡。是因為有車子直接落河嗎?二姐說不知道,我又沒有住在那裡。
回鄉的路只有一條。我們全部都出來了,已經飛到幾千幾萬里的地方了。因為沒有太多眷戀,才會在隔了三十年才回去。
在那令人頭暈的車程上,我媽媽坐我旁邊,她似乎半睡半醒,一邊的喃喃自語。
我會騎腳踏車載阿益(我哥)去河邊看牛。
阿公煮的粥真的好吃。
回去的時候阿公會招呼我,阿妹,來聽歌。
阿嬤還說,阿妹啊,阿公最疼你,現在他沒有了。
你外公,一九九四年底過世。再半年,阿公過世。
(我媽媽記得阿公是她婆家裡,唯一一個會對她好的人。在一年內,對她好的兩位長者,先是摯愛的老爸、再來是她的公公,都沒有了。)
我媽媽瞇著眼問二姐,到你的學校了沒?二姐還記得路。她離開時十四歲。因為她記得路,才找她一起來的。二姐說,我學校看出去就是油棕園。多美。會先到二姐的中學、再往下就是警察局、郵局、接著是那個大T路口,右轉再一下子就看到工廠了。
我們的老家在工廠裡面。問過很多人,都證實工廠已經關閉。曾經那麼風光、那麼繁忙的工廠竟然會有關閉的一天。我們已經預料,到了也進不去的,但又存一絲僥倖,或許警衛可以讓我們進去。
到了後,發現大大的電動門緊閉。記憶中的大門現下覺得小了。旁邊的小門也上鎖了。警衛亭沒有人。一隻母貓和小貓坐在那裡,見人湊近就閃了。工廠的大招牌已經卸下,擱在地上。我們幾人這樣往裡面探,探不到什麼。全不一樣了、都改建了。我心裡這樣想。沒說什麼。
我一直感覺工廠很大,很空曠,是我的遊樂園。三十年後回去,那些空間都不見了。是這幾年加蓋的廠房,那些籃球場、羽球場,空地都消失了。沿途也沒有什麼橡膠樹了,全部瘦瘦的。還可以看到一些。橡膠樹是瘦的,胖胖的是油棕樹,我和兒子說。
我媽媽沒出車子,行動不便。她打開車門看著工廠大門,總算回來看了。是呀,我們總算都回來看了。在她腦海裡,更多的千頭萬緒,她青春的婚後生活二十年就在這裡,但是現在我們都進不去。我們都好想進去再走一走啊,那我們走過多少年往返的路,那我們的家啊。
前門不通。二姐說,有一個方法,你記得我們屋子對面那間大房子嗎?在加油站後面,還有一個森林局。我二姐記得的細節比我多很多。我只知道那間大房子,從車窗瞥見那間小小的森林局,似乎在前世見過。小時候的記憶,已經變前世的了。
我們開車繞到了她說的大房子前面,竟然也無人居住的跡象。兩旁都找不到通往工廠的小徑。我們以為可以從大房子的側邊看見我們的家,沒想到已經被高高的工廠藍色鐡皮牆擋著。
我媽媽一直喃喃自語,早拆掉了,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拆掉了?想也是的,都沒人住了,不就拆了嗎。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什麼也沒看見。
我們不就是想要來親眼看看。就算拆了,總有些什麼吧,這個繁華一時的大工廠。
我還是不死心。
後來我在的貓身上,就聞到了工廠的氣味,聞到了小時候那間房子的氣味。工廠上悶熱的烏鴉群沒有飛起來。牠們不為所動,牠們披著黑色風衣,藍色的,我還記得工廠大門是藍色的,工廠的大招牌寫了三種語文是藍色的,工廠的鐡皮牆壁也刷成藍色。整個工廠只有水泥色和藍色。
藍色的烏鴉群,侵佔了整座空掉的工廠,和我爸爸一樣是空的。
烏鴉群把鳥糞塗得很厚很厚,在唯一的一棵樹下……



